还没等他想明白，街那头忽然涌来一群人。
是的，一群人。
乌泱泱的，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号，浩浩荡荡往这边走。
打头的那个，他再熟悉不过。
他娘，陈婆子。
陈建国眼前一亮。
他娘来了！
看样子钱是拿到手了！
他心里那口气，总算松了松。
可下一秒，他脸色就变了。
不对。
他娘后头跟着的，是陈家庄的乡亲们。
一张张脸他都认识，有叔伯，有婶子，有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。
怎么来了这么多人？
他连忙小跑着迎上去。
“娘！你、你怎么来了？还带了这么多人？”
陈婆子气得发狠，要不是今儿个是好日子，她真想一巴掌扇过去。
可毕竟人多，她压着火，把陈建国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建国，你老实和我说，你媳妇，那柳树沟的孙家，是不是都来了？”
陈建国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他娘这脸色，这阵仗，肯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。
陈婆子看他那样，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来了！
她气得咬牙切齿。
“你咋啦？入赘了？志强可是咱们陈家的大孙子！他结婚，我们陈家人不来，你让孙家人来？”
“娘，你听我解释，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陈建国话没说完，身后那群人已经炸了。
“建国！你还真活着啊！”
一个老汉挤上前来，上下打量他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你娘给你办的哪门子丧事？当年我还随了二毛钱呢！”
“我随了五分！”
“我家仨儿子给你扛棺材啊！你就这么耍我们？”
“不是不是，大家听我解释……”
陈建国急得满头大汗，解释什么？他解释不了。
他只能看向陈婆子，压着嗓子恳求。
“娘，今儿个是志强结婚。有什么事，等明个儿再说，行么？等明天，我肯定给你个交代。”
陈婆子不满地哼了一声。
“不行！孙家人能坐席，我们陈家也得坐席！”
陈建国慌了。
这么多人，三桌都不够，他上哪儿弄钱去？
可要是闹起来，他就全完了。
他咬咬牙，一跺脚：
“好好好！坐席，都坐席！算我陈建国求大家了，今儿个我儿子结婚，有什么事明个儿再说，行不？”
怎么不行？
大家伙本来就是来吃席的。
“行行行！我们就是来参加婚礼的！”
“对，吃席吃席！”
一群人嘻嘻哈哈，跟着陈建国就往饭店里涌。
罗家人坐在里头，看着这阵仗，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
罗主任的媳妇脸色铁青，罗秀秀更是脸黑得像锅底，咬着嘴唇，眼眶都红了。
陈志强坐在旁边，急得抓耳挠腮，小声哄着。
“秀秀，你别生气，那都是我老家的人，他们就是来捧个场……”
罗秀秀没理他。
国营饭店本来就不大，突然又涌进来二十多号人，哪还坐得下？
有服务员跑过来，急得团团转。
“坐不下了！真坐不下了！”
眼瞅着就要闹起来，国营饭店的刘主任从后头钻出来，一看这阵势，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后院！后院还能摆四桌！上后院！”
一群人呼啦啦又往后院涌。
凳子不够，有人站着，碗筷不够，几个人轮着用。乱是乱了点，好歹都坐下了。
陈建国站在前厅，擦了把脑门上的汗，后背都湿透了。
罗主任走过来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建国，这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，还没想好怎么说，就看到眼前再次来了一群人。
打头的正是赵副厂长。
罗主任狠狠瞪了陈建国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待会儿再跟你算账。
随即他脸上堆起笑，一路小跑迎了上去。
“赵厂长！您来了！来来来，里边请里边请！”
他往旁边让了让，殷勤地引路。
“位置都给您留好了，正中间的主位。秀秀！志强！快过来，见见赵厂长！”
罗秀秀拉着陈志强正要上前，赵副厂长却抬手打断了罗主任的话。
“陈建国在哪里？”
罗主任一愣，下意识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。
陈建国心里又是一慌。
他跟赵副厂长八竿子打不着，从来没说过话。
这位突然点名找他，什么意思？
难道是罗主任的面子？赵副厂长想来认识认识他这个亲家？
这么一想，他心里猛地一喜。
连忙挤上前去，脸上堆满笑，腰微微弯着。
“赵副厂长！您好您好！我就是陈建国！”
赵副厂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从上到下，又从下到上，最后嫌弃地挪开了眼睛，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。
陈建国脸上的笑僵了僵，又赶紧堆起来。
“厂长，这边请，主位都给您留着呢！真是太感谢您能来参加犬子的婚礼了！”他侧身往饭店里让。
“这边，这边请……”
赵副厂长没动。
他往旁边侧了侧身，让出身后的人。
“你看看，这两个人，你认识不认识？”
钱三妞和沈明珠相互搀扶着，从他身后走出来，站在陈建国面前。
陈建国愣住了。
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人。
一个中年妇女，低着个头。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，眼眶红红的。
咋一看，不认识啊。
不认识的。
“不、不认识啊。”
赵副厂长脸色一沉。
“不认识？”
他声音猛地拔高。
“好你个陈建国！抛妻弃子，现在又说不认识？”
这话一出，整个饭店门口都炸了。
“什么！”
“抛妻弃子？”
罗主任脸上的笑彻底僵住，他看看陈建国，又看看赵副厂长，再看看钱三妞和沈明珠。
当了二十年车间主任，这点事还看不明白？
这是陈建国以前的媳妇孩子，找上门来了。
他眼前一黑，又一黑。
罗秀秀的脸“刷”地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陈志强站在旁边，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爹在外边还有家？
就在这时，孙秀花猛地从饭店里冲了出来。
她刚才在后院招呼亲戚，听见前头闹哄哄的，还以为是来大领导了，赶紧跑出来想帮着招呼。
结果一出来，就听见“抛妻弃子”那四个字。
她冲到陈建国面前，看看钱三妞，又看看沈明珠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钱三妞怎么来了？
她一把揪住陈建国的领子，声音尖锐。
“陈建国！你不是说，你跟她之前什么都没吗？”
她指着沈明珠，手都在抖。
“这孩子多大了？比志远还小！你到底什么时候又勾搭上的？你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