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
没有声音，没有温度，没有上下左右。林涵不知道自己是在飘还是在下沉，或者只是停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。

死了吗？

他想。

能想，应该就没死。

但动不了。眼皮睁不开，手脚不听使唤，只有脑子还在转。他试着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——那个女人咬住他的手腕，血涌出去，墙开始震动，那些脸在变，然后他倒了。

之后呢？

不知道。

他试着动手指。不行。动脚趾。也不行。他整个人像被嵌在什么东西里，动不了。

嵌在墙里？

这个念头冒出来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又一次被嵌进墙了？

但这次不一样。没有墙的挤压感，没有那种被消化疼。只有黑，和安静。

太安静了。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

他等。不知道等了多久。可能几分钟，可能几小时，可能几天。
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很轻，很远，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：

“你来了。”

林涵想睁眼，睁不开。他想问“你是谁”，嘴动不了。

那个声音又响起，这回近了一点：
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
林涵脑子飞速转着。等他？谁在等他？
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第一个用自己的血，喂所有人的人。”

所有人。墙里那些魂。他用血喂了他们。

“他们活了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你死了。”

林涵心里一动。他死了？

“没死透。”那个声音笑了，笑声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墙，“还差一点。”

差一点？差什么？

“差你自己想活。”

林涵愣住了。他自己想活？他一直想活。不然他撑不到现在。

“不是那种活。”那个声音像能听见他心里的话，“是那种……愿意为了活，让别人死的活。”

林涵懂了。

这个人问他：你愿意为了自己活，让别人死吗？

那些墙里的魂，刚刚喝了他的血活了。如果他现在想活回去，那些血就会从他们嘴里流回来。他们就会死。

他愿意吗？

他想了想。

不愿意。

那个声音沉默了。过了很久，又说：

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。”

林涵想笑。笑不出来。
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那个声音问。

林涵不知道。

“我是写规则的人。”

林涵脑子里轰的一声。写规则的人——石碑上那些规则，是这个写的？

“第一条，是我写的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客人留宿七日，可获得馈赠。第二条，每日完成差事。第三条，不可离开围墙。第四条，不可相互伤害。”

林涵听着。这些他都见过。

“但第四条，”那个声音顿了顿，“是我骗他们的。”

林涵想起石碑背面那行字：别信第四条。第四条是骗你的。

“真正的第四条是：客人之间相互伤害，可替代对方承担死亡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我改了。我改成‘违者以客人论处’。这样后来的人就不会互相伤害了。”

林涵想起小牧妈妈的日记。她也是这么说的。
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这回他能出声了。

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

“因为我后悔了。”

“后悔什么？”

“后悔写规则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我以为写清楚了，他们就能活。但写了，他们反而死得更快。”

林涵没说话。

“第一条，留宿七日可获得馈赠。什么馈赠？变成下一批主人。第二条，每日完成差事。什么差事？重复上批人死的过程。第三条，不可离开围墙。为什么？因为围墙外面才是真的活。第四条，不可相互伤害。但互相伤害，才是活下去的办法。”

那个声音越说越快，像憋了很久。

“我写的每一条，都是陷阱。但我写的时候不知道。我以为我在帮他们。”

林涵问：“你现在知道了？”

“知道了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知道了四十年了。”

四十年。这个人在这儿困了四十年。

“你也是客人？”林涵问。

“第一批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第一批进来的十三个人，只剩我一个。”

“其他人呢？”

“变成墙了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就在你待过的那面墙里，最下面那一层。”

林涵想起那面墙，最下面那些模糊的脸。原来那是第一批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他问。

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说：

“忘了。”

林涵愣了一下。又是忘了。跟那个女人一样，跟张磊女朋友一样，跟墙上很多人一样。待久了，就忘了。

“但我记得一件事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我记得我有个女儿。我进来的时候，她才三岁。”

林涵心里一紧。

“她现在该四十三了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不知道还活着没。”

林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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