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(1)(1 / 1)

林涵睁开眼的时候,嘴里全是纸灰的味道。

那种味道他很熟悉——焚烧后的纸钱被风卷起,灰烬落在舌尖上,带着一丝苦涩和灼热。他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,是在第四个副本里,那是一座被烧毁的道观,里面供着的不是神仙,是一排排没有脸的木雕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这次的味道更浓,更重,像是有人把整捆纸钱堆在他面前烧。灰烬钻进鼻腔,糊在喉咙里,让他想咳又咳不出来。

林涵没有急着睁眼。

他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——跪着,膝盖下面是冷硬的石板,硌得骨头疼。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没有被绑住。呼吸顺畅,没有外伤。体温正常,没有发烧的迹象。

这是他的第五次副本。前四次教会他一件事:醒来后的前十秒,决定你能不能活过后面的十个小时。

他慢慢睁开眼睛。

光线很暗。不是那种夜晚的暗,是蜡烛光特有的昏黄——摇曳、不稳定、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。林涵数了数,他面前至少摆着七根白蜡烛,左右对称排列,火焰全部向同一个方向倾斜,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呼吸吹动的。

蜡烛中间是一张遗像。

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表情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那张脸林涵认识——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。

是他自己。

遗像是黑白的,黑色的木质相框,边缘刻着看不清的花纹。照片里的“他”正直视着前方,眼睛不偏不倚地盯着林涵的位置。那种注视感太强了,强到林涵本能地想偏过头去,但他没有。他盯着照片里的自己,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
照片里的自己,瞳孔比正常人稍微大了一点。

不是光线造成的。是照片里的人正在“看”什么东西,瞳孔在放大。

林涵的视线往下移。遗像正下方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,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字:

林涵

生于1995年3月17日

卒于——

最后一行不是日期,是四个字:

三天之后。

林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。

他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。他感受到的第一种情绪是好奇——一种近乎冷酷的好奇。副本在告诉他“你会死”,但副本从来不会这么直白。规则会杀人,但规则不会直接告诉你“你会死”。这个遗像上的文字,更像是一种……预告。

或者,一种邀请。

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。

蜡烛的火焰在摇晃,但地上的影子没有跟着晃。林涵垂下眼睛,看向自己膝盖下方的地面。烛光从前方照过来,他的身体应该在身后投下一片影子。但他看到的不是一片影子——

是七个。

七个黑色的轮廓,从他的脚跟开始向外延伸,像七条被拉长的蛇,扭曲着爬向身后的黑暗。林涵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七个人——或者七个“东西”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:

“七”这个数字,在副本里从来不是巧合。

“回来了……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干涩的、沙哑的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纸灰的老太婆的声音。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,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。

“回来了……回来了就别走了。”

林涵没有动。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但他没有回头。在副本里,回头是最原始的本能,也是最致命的。你永远不知道身后站着的是什么,但你回头的那一刻,它就确定了你在看它。

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被“它”看到。

老太婆的声音没有再响起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——脚步声。七个脚步声,节奏不同,轻重不同,从他身后慢慢向前移动。有的脚步声很重,像是穿着湿透的布鞋踩在石板上;有的脚步声很轻,像是只有脚尖在点地;还有一个脚步声,完全没有声音,但林涵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,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正一步一步逼近。

脚步声从他两侧经过。

林涵保持着跪姿,眼睛盯着前方的遗像。他的余光捕捉到了——他看到了“它们”。

不是正面,只是轮廓。

第一个经过他左侧的东西,穿着一件黑色的寿衣,袖口很长,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林涵只能看到它的肩膀——肩膀很窄,窄得不像是成年人的骨架,更像是被水泡过的木头。

第二个经过他右侧,脚步很重。林涵看到了一只脚——赤脚,脚趾发青,指甲脱落了一半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。
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
他没有抬头去看。他在数。

六个“东西”从他两侧经过,停在了他前方。林涵能感觉到它们的视线——六道视线从六个方向同时落在他身上,像是六根针扎在后脑勺上。

第七个东西没有动。

它一直站在林涵身后,距离很近。近到林涵能感觉到它呼吸时带出的气流——冰冷、潮湿、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味。它没有经过,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,盯着林涵的后脑勺。

林涵闭上了眼睛。

在副本里,被看到是危险的。但更危险的是,你以为自己没有被看到。

他听到一个声音——从正前方传来,不是老太婆的声音,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柔,像是浸了水的绸缎:

“抬头。”

林涵没有抬头。

“抬头看看我。”

声音又近了一些。林涵能感觉到声音的来源正在逼近——从遗像的方向,从照片里,从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“自己”嘴里。

“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吗?”

林涵睁开眼睛。

他没有抬头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在他的右手掌心里,有一个黑色的印记,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出来的。印记的形状是一个数字:

5。

五次副本。这是他第五次进入副本。前四次,他活下来了。但每次活下来之后,他的身体上都会多出一个印记,像是一个计数器,在记录着什么。

林涵握紧拳头,遮住了那个数字。

然后他做了进入副本后的第一个动作——他站了起来。

膝盖在发麻,血液回流时带来一阵刺痛。林涵站稳了,慢慢转过身。

他身后的东西已经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