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(25)(1 / 1)

他把纸衣展开——深蓝色的对襟褂子,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。纸衣的布料很薄,几乎透明,在红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。他把纸钱铺在地上,纸屋放在最上面。

“有火吗?”他问。

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——他在游客中心的服务台抽屉里找到的。老赵打了好几下,打火机只冒出火星,没有火焰。他试了五次,第六次的时候,火苗终于窜出来了——不是正常的蓝色火焰,是红色的,和陈秀英身上的红光一模一样。

林涵接过打火机,点燃了纸衣。

火焰在纸衣上蔓延,从衣领到袖口,从袖口到下摆。纸衣在火中蜷缩、变形、变黑,最后化成了一堆灰烬。灰烬没有散落,而是被一阵风吹向了水井的方向。

他又点燃了纸钱。纸钱在火中卷曲,上面的铜钱印记在火焰中发光,像一枚枚真的铜钱。纸钱烧得很快,十几张纸钱在几十秒内就烧完了,灰烬同样被风吹向水井。

最后是纸屋。巴掌大的纸屋在火焰中慢慢变黑,屋顶塌了,墙壁倒了,最后缩成一团焦黑的纸屑。但在纸屑的中央,有一个东西没有烧掉——一粒米。白色的,完整的,在灰烬中闪闪发光。

林涵看着那粒米,看了三秒。

然后他念出了那个名字:

“陈秀英。”

第一遍。

风吹过来了。不是从外面吹来的,是从水井里面吹来的。风从井口涌出来,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味,带着三年前的记忆,带着十七个未接电话和二十三条未读短信。

“陈秀英。”

第二遍。

红色的光开始收缩,从村子的边缘向水井的方向收拢,像退潮的海水。天空的颜色从血红色变回了灰白色,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——夜晚的颜色。

“陈秀英。”

第三遍。

火焰熄灭了。所有的灰烬在同一瞬间被吸进了水井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拽进了黑暗里。

井口里的红光消失了。

水井上方的那片天空,变成了黑色。正常的、干净的、没有杂质的黑色。月亮出来了,星星出来了,月光照在水井上,照在石板上,照在“陈秀英之墓”那五个字上。

石板盖缓缓地、无声地盖了回去。

井口被盖住了。

陈秀英还站在阿豪面前。但她的轮廓开始变淡了——从清晰变得模糊,从模糊变成一团白色的雾气,从雾气变成一缕透明的烟。

“妈!”阿豪伸手去抓,但他的手穿过了那团雾气,什么都没有抓到。

“不怪你。”雾气里传出声音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“妈妈不怪你。你要好好吃饭。不要老是吃外卖。蛋炒饭要少放盐——”

声音断了。

雾气散了。

月光下,水井旁边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一块刻着名字的石板,和一棵歪脖子树,和一根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绳子。

阿豪站在原地,手还伸着,保持着抓握的姿势。他的脸上没有泪,眼睛干涸得像两口枯井。

“她走了。”刘叔说,声音平静,“这次真的走了。”

林涵看了看表。

凌晨两点。

还有一个小时。

灵车会在凌晨三点出现。

陈秀英消散之后,村子并没有安静下来。相反,那些被仪式压下去的诡异,像是被拔掉塞子的水池,开始疯狂地倒灌回来。

首先是影子。

林涵低头看自己的脚——影子还在,但它不再是他的形状了。它缩成了一个圆形的黑色团块,像一滩泼在地上的墨汁,在月光下缓慢地蠕动。墨汁的边缘伸出细细的触手,向四周试探,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来填补自己。

他抬头看向其他人。老赵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扭曲的长条形,像一根被拧弯的铁棍。红姐的影子碎成了几块,散落在她周围,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。

小陶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圆形,像一个巨大的瞳孔,直直地盯着天空。刘叔没有影子——他脚下的地面是干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“刘叔,你的影子呢?”老赵也注意到了。

刘叔低头看了看,笑了:“不需要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影子是活人的东西。”刘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物理公式,“我已经不是活人了。”

老赵的脸色变了。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手摸到了腰后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还是在摸,像是习惯性地在找武器。

“别紧张。”刘叔看着他,“我还是我。只是……她走的时候,带走了我的一部分。或者说,我把我的一部分给了她。”

“你做了什么?”林涵问。

刘叔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水井上那块盖好的石板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三年前,我老伴死的时候,我一直想跟她说一句话。

但我说不出口。我等了三年,等到她一次都没有回来。我才知道——有些话,等你想说的时候,已经没有人听了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林涵。

“陈秀英等了三年。她比我幸运。她等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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