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在车门里面的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地板是木头的，老旧的、磨损的、上面有深深的脚印——无数人踩过的脚印，有的是赤脚，有的是布鞋，有的是皮鞋。脚印交错在一起，像一张复杂的地图，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黑暗在他周围涌动，像深海里的洋流。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——不是实体，是某种存在，某种比黑暗更黑的东西，在他身边缓缓游过。

他没有看。他径直往里走，找到最近的一个座位坐下来。

座位是硬的，木头的，像教堂里的长椅。椅背上刻着字，他摸了摸——是名字。一个又一个名字，密密麻麻，刻满了整个椅背。有些名字他认识，有些他不认识。在最上面一排，他摸到了三个字：

陈秀英

这个名字是新的。刻痕很新鲜，木屑还没掉干净，像是刚刚刻上去的。

老赵第二个上车。他的步子很稳，但在跨过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他低头看了看车门下面的地面，月光照在石板上，石板上有一行脚印。不是他们的脚印，是一个老太太的脚印，很小，很浅，脚尖朝外，一步一步地走向车门。

脚印在车门前面消失了。

她上车了。

老赵跨过车门，坐在林涵旁边。

红姐第三个上车。她拉着小陶的手，两个人一起跨过车门。小陶的脚在车门边缘绊了一下，红姐一把把她拽上来。两个人跌坐在座位上，大口喘气。

阿豪是最后一个。

他站在车门外，一只脚踩在踏板上，另一只脚还在地面上。他没有上车。他回过头，看着身后的落水村——月光下的村庄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那些敞开的门、倒扣的碗、褪色的春联、老槐树上的白色布条、水井上的石板盖——一切都在月光下凝固，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。

“阿豪！”红姐喊了一声，“快上来！”

阿豪没有动。他看着村子的方向，看着陈秀英家的方向，看着那碗蛋炒饭的方向。

“她一个人在这里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三年了，她一个人。”

“她已经走了！”老赵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，“你看到了，她走了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阿豪说，“但她走了之后，谁给她烧纸？谁给她上香？谁给她做蛋炒饭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我欠她的。”阿豪的眼泪掉下来了，“三年。十七个电话。二十三条短信。三十六个‘下次’。我欠她太多了。”

“你上车才能还她！”红姐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你死了怎么还？”

阿豪摇了摇头。

“活着还不了。”他说，“活着的时候，总以为还有时间。死了才知道，时间从来都不是你的。”

他抬起脚，从踏板上放下来，退后一步。

车门开始关了。门把手慢慢抬起，车门缓缓合拢，门缝越来越窄，车里的光越来越少。

“阿豪！”小陶尖叫起来。

阿豪站在月光下，看着车门慢慢关上。他的脸上没有恐惧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——一种终于不用再逃跑的平静。

“妈，我留下来陪你。”

车门关上了。

咔哒。

锁住了。

林涵坐在车里，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，看着外面的阿豪。阿豪站在游客中心门口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恢复了正常——一个人的影子，规规矩矩地躺在他脚下。

他转过身，朝村子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什么东西——一张照片。老槐树下散落的照片里，属于他的那一张。他把照片放进口袋里，然后继续走。

走了大概五十米，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了。不是距离太远看不清，是他的轮廓在融化——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，边缘开始变得圆润、模糊、透明。他的身体和月光融为一体，和夜色融为一体，和村子的寂静融为一体。

然后他消失了。

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林涵收回了视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掌心里的“5”字印记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、干净的皮肤，什么都没有。

灵车启动了。

没有引擎声，没有车轮声，没有任何声音。车在移动，但他感觉不到震动，感觉不到加速度，感觉不到任何物理意义上的运动。他只知道窗外的景色在变——落水村在后退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点，融进了黑暗里。

黑暗持续了很久。也许是一分钟，也许是一小时，也许是一整天。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里，林涵闭上了眼睛。

他听到了一些声音——很轻的、很远的、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声音。是陈秀英的声音，在说着什么。他听不清内容，但他能听出语气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怨恨，不是悲伤。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很温柔的、像是在哄孩子睡觉的语气。

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了。

灵车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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