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大(31)(1 / 1)

天台上的风比想象中要大。它从灰色的天穹尽头吹过来,穿过空旷的停机坪,绕过那座铁皮设备间,绕过水泥地面上用白漆画着的和那个暗红色的,吹在两个人身上,把外套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,一次又一次。

林涵站的位置靠近天台边缘,面朝着那扇防火门。他没有坐下来,后背挺得很直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些物证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偶尔动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赵磊坐在铁皮设备间的台阶上,两条腿伸开了搭在水泥地面上,受伤的那条胳膊搁在膝盖上,袖口那道干涸的血痕已经被风吹得脆了,边缘翘起了一小片。

两人之间隔着七八米。那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,又不会让对话显得太近。

赵磊先开口的。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,但每个字还是清晰地从他嘴里出来: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
你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吗?

林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然后摇头:第一天没有。第一天我算了全灭的概率是六成多。那时候信息太少,很多变量是盲区。后来信息多了,存活率慢慢往上走。走到今天——

今天多少?

两个人同时上车的概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。林涵说,单独一个人上车的概率更高一些——如果其中一个在最后阶段出了事

赵磊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伤臂从膝盖上拿下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关节发出的轻响。他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问了一个之前问过的问题,语气跟昨天不一样了——更平了,像是已经把那个答案在心里过了好几遍,但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。

你会为了活下去杀我吗?

林涵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他转过头看着赵磊,目光跟之前任何时候一样稳,像是这个问题在他的预判清单上排了很久的位置,终于等到它被问出来的这一刻。

如果必要,会。他说。

赵磊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幅度很小,但在风里依然清晰可辨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更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意料之中但依然需要确认的东西之后,那种果然如此的微表情。

现在呢?赵磊问,现在必要吗?

现在不必要。林涵说,大巴还没到。牢大还在场馆里某个地方。设备间后面的天台门是唯一的出口,如果大巴到了我杀你然后自己上车,跟和你一起上车相比,后者的存活率反而高一些。因为多一个人就能多分担一份风险。

所以如果上车的那个瞬间大巴只能坐一个人——

那我会考虑。但现在还没有到那个节点。

赵磊听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很长一会儿。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色的天空,风把他的短发吹起来又放下,像一只手在反复梳理他的头发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笑了一下——短促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哼笑。

你真是个混蛋。他说,但你至少他妈的说实话。混账但是诚实,这个组合比混账还装好人要强。

我理解的。林涵说,就是告诉你所有变量,然后在变量改变的时候也告诉你。如果到了我需要做那个选择的时候,我会提前告诉你——我要动手了。不会背后捅刀子。

那我还得谢谢你?

不用。林涵说,如果你需要动手,你也可以提前告诉我。

赵磊又笑了一声。这次比刚才长了一些,但依然很轻,像是笑完之后立刻被风吹散在天台上那层灰色的空气里。他从台阶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天台边缘跟林涵并排站着。

两人站在一起,看着前方那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灰色。风从他们面前吹过去,带着一种干燥的、已经不像场馆内部那种甜腻的气息。

复盘。赵磊说,反正还有时间。你把整个副本从头到尾讲一遍。我想听你从你的角度看到的东西。

林涵想了想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风带得平稳而清晰,像是把一整套已经整理好的思路从柜子里拿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开给人看。

第一天早上,进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三件事。第一,任务提示里存活72小时揭开幕后真相是分开写的——如果真相只是背景,它不会放在任务栏里。所以这个副本一定有一条隐藏主线,需要玩家主动挖掘。

第二,冰红茶。自动贩卖机在这个场馆里的密度太异常了,四台机器分布在各个楼层,而且定时补货。一个封闭了二十年的场馆不需要维持饮料供应,除非饮料本身跟规则绑定。

第三,牢大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方式——第一面就是贴脸杀。他那种展示不是为了吓人,是为了。他在教我们规则。但每一条规则后面都有两条以上的解释路径,正常的和扭曲的。比如冰红茶,正常路径是拿着保命,扭曲路径是喝多了死

赵磊点了点头:然后第二天。

第二天是阶段。林涵说,我们找到了大部分物证,但也死了很多人。王胖子死在禁区时间,老刘死在即死规则,阿琳被确认身份之后被杀。这三条死亡路径对应了三种被识别的方式——行为识别、言语识别、身份识别。牢大用三天时间,把七个人逐一分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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