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藤鬼校(完)(1 / 1)

韩胖子硬生生刹住了脚步。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眼睁睁看着陈老板整个人在蓝色火焰里蜷缩、抽搐、碳化。五秒之后,火焰猛地一收——像有人在下方关掉了气阀——所有蓝色瞬间熄灭,地面上只剩一团灰白色的、人体形状的灰烬。灰烬的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余温,像烧透了的蜂窝煤。

礼堂里死寂了两秒。长椅上那些画出来的面孔依然齐刷刷地看着舞台,炭笔画的嘴角没有丝毫变化。

林涵收回视线,转向校长鬼影。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:

刘长生,工号零七。原高二七班学生。火灾当天第一个发现火源并向上级报告,被校方以散布谣言扰乱教学秩序为由开除学籍。火灾后全校仅他一人存活。但纪念册上没有他的名字。他被遗忘了十年。

他低头看着纪念册末页那行补录的字,然后用红笔在刘长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:今日我们替他完成毕业。

校长鬼影沉默了。

那张没有五官的镜面上,倒影开始变化。三十二个炭笔面孔一个接一个地从倒影中消失,像有人从水面上擦掉油画的涂层。最后只剩一个轮廓还留在镜面中央——蓝工装、佝偻的肩、手里一把扫帚。那只残存的、深褐色的眼睛从镜面内部看向外面,和教职工合影上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。

三秒。整整三秒的沉默。然后那张没有脸的镜面嘴唇位置裂开一道缝——干枯的、像树皮裂纹一样的口子,从里面发出那个砂纸般的声音:

……毕业。

两个字落下的瞬间,长椅上所有的同时站了起来。它们起立的动作整齐划一,几十张炭笔画出来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舞台,然后那些用炭笔描出的嘴角同时向两侧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——微笑,一模一样的微笑,像复制粘贴的图片模板一样呆板而统一。

然后它们开始鼓掌。

掌心相击的声响从几十双手掌之间爆发出来,那声音空旷、干涩、带着纸片摩擦一般的沙沙质感,在穹顶下来回反弹了好几遍才落下。掌声经久不息,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渐渐减弱,然后所有炭笔面孔同时恢复了静止,嘴角的弧度归零,重新变回那些面无表情的二维肖像。

大礼堂的正门在这时候自己开了。

两扇沉重的木门缓慢地向两侧滑开,门轴发出悠长的嗡——声。门外停着一辆车——老旧的黄色校车,车身上漆着长藤中学四个大字,字体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,但挡风玻璃擦得锃亮,发动机从车头底下传来轰隆隆的沉闷震动,排气管里喷出一股白色的水汽。

车门开着。正对着礼堂大门,像一个张开的入口。

林涵把纪念册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内兜,第一个跳下舞台往门口冲。他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,身后的韩胖子扛起铁头跟着跑,林姐拉住眼镜妹的手往前拽,五个人挤成一团冲向那扇敞开的校车门。

冲出门槛的瞬间,外面的灰白色天光笼罩了全身。空气里那股香烛和旧书页的混合气味骤然浓郁了十倍,浓得像有人在你鼻尖底下打翻了一瓶。但林涵顾不上分辨气味,他的脚踩上了校车的铁质踏板。

他回头拉了一把眼镜妹。眼镜妹几乎是被林姐扔进车门的,她整个人摔在车厢过道里,碎罗盘从怀里滚出来地磕在铁皮地板上,分成两半彻底散开了。但她顾不上捡,手脚并用地往车厢深处爬。

韩胖子把铁头从肩膀上卸下来推进车门,铁头整个人砸在座椅上,震得车窗玻璃哗啦啦响。韩胖子自己是最后一个上车的——他的脚刚踏上踏板,校车的车门就开始自动合拢。

门关到一半的时候,大礼堂的门也关了。两扇木门合拢前的一瞬间,林涵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景象——那三十二个正在从长椅上站起来,它们迈开了步子。朝着门的方向,整齐划一的步伐,一步接一步,速度不快但持续稳定,像一堵移动的墙壁在整体推进。

然后大礼堂的门彻底合上了。

但那些东西没有停在门里。

车窗外的景象让所有人同时失声。大礼堂的外墙上,从每一面砖缝里、从每一扇窗户的玻璃上、从尖顶红旗的旗杆下方,不断有轮廓挤出来——旧校服、画出来的面孔、炭笔描的眼睛和嘴角,从墙体内部像从泥巴里挤出来一样往外涌。几十个二维的人影从平面变成了立体,它们从墙壁上了出来,踩在地面上,然后开始跑。

它们跑的速度越来越快。那些穿着旧校服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影子的方向是乱的,朝四面八方伸展,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从巢穴里往外倾泻。它们往校车的方向冲过来,伸出了手——那些手也是画出来的线条构成的,但手指尖在空气中渐渐变得立体,浮现出骨节的轮廓和指甲的形状。

最近的几个已经扑到了车身上。的一声闷响从车壁传来,一只画出来但已经半透明化的手掌拍在车窗玻璃上,五指张开,指甲是黑色的线条勾勒出来的,但在玻璃上抓过时留下五道半厘米深的划痕,发出吱——的刺耳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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