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涵走向井边的时候,墓园里的风停了。
不是那种渐弱的停,而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空气流动的停。
老槐树上挂着的白色布条不再摇晃,墓道两侧的松柏不再沙沙作响,连那些从墓碑下面渗出来的幽蓝色光都凝固了,像一颗颗悬在半空中的冰粒。
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只有林涵在走。他的脚步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巨大的鼓上,发出沉闷的、回荡的声响。
井口上方,宋翠花还在那里。
她穿着蓝色的衣服——民国时期那种斜襟盘扣的褂子,袖口和领口绣着淡白色的梅花。头发很长,垂到腰际,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动,像水草在水流中摇摆。她的脚不沾地,脚尖距离井沿大约十厘米,整个人悬浮着,像一幅被挂在空中的画。
林涵走到井边,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他看清了她的脸。
不是周小鹿的脸,也不是井水里那张浮肿的人脸,而是一张年轻的、完整的、甚至是美丽的脸。皮肤白皙,五官精致,眉眼之间和宋德茂有几分相似——同样的眉形,同样的鼻梁,但眼神完全不同。宋德茂的眼神是沉重的、疲惫的、被岁月压垮的,而宋翠花的眼神是清澈的、好奇的、带着一点点天真。
如果她还活着,应该是一个很招人喜欢的姑娘。
“你来了。”宋翠花说。她的声音和之前借用周小鹿身体时不一样了,现在是自己的声音——清脆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,像春天的雨打在芭蕉叶上。
“我来了。”林涵说。
“你不怕我?”
“怕。”林涵说,“但怕没用。”
宋翠花歪着头看了他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诡异的、恐怖的笑,而是一个真心的、被逗乐了的笑,像一个小孩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答案。
“你和我爹说的不一样。”宋翠花说,“我爹说,活着的人都怕死,怕鬼,怕黑。你不怕黑,也不怕我。”
“我说了我怕。”
“你嘴上说怕,但你心里不怕。”宋翠花的眼睛盯着林涵的胸口,像能看穿他的衣服、皮肤、肌肉,直接看到他的心脏,“你的心跳很稳,每分钟七十二下,从你走到这里到现在,一下都没多,一下都没少。你骗不了我。”
林涵没有接话。他确实在数自己的心跳,但不是为了控制恐惧,而是为了确认一个事实——他的身体还在正常运转,他的大脑还在正常工作,他没有被宋翠花的力量影响。这是他用来测量自己是否“中招”的一个土办法,从第一个副本就开始了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找到遗骸。”林涵说,“我可以。但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。”
宋翠花收了笑容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她飘近了一点,脚尖几乎碰到了林涵的膝盖。林涵没有后退,他甚至没有眨眼睛。
“你问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,黑袍人是谁?”
宋翠花的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、不想回忆的画面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我爹叫他‘先生’,叫他‘恩人’,叫他‘救星’。但我知道他不是人。他没有影子,没有脚印,没有温度。他来的时候,空气里会有一种味道——烧焦的纸钱、腐烂的泥土、还有血的腥味。和你说过了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永远穿着黑袍子,帽子遮住脸。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。有一次,我趁他不注意,掀了一下他的帽子——”宋翠花的声音突然变小了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帽子下面什么都没有。不是脸,不是骷髅,是空的。黑袍子里面是空的。”
林涵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空的?”
“空的。”宋翠花重复了一遍,“像一件衣服挂在衣架上,但衣架也不存在。他就只是一件黑袍子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他在说话,在动,在呼吸——我听到他的呼吸声,很重,像风箱。你说,一件衣服怎么能呼吸呢?”
林涵没有回答。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前几个副本中见过的类似存在——没有实体的意识体,能伪装成人形,能和活人交易,能操控规则。这种东西在副本里被称为“契约者”,不是鬼,不是神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、游走在规则缝隙里的存在。它们靠契约生存,靠契约获得力量,契约是它们的食物、牢笼和武器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林涵说,“你爹的执念到底是什么?”
宋翠花的表情变了。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眼睛低垂,睫毛微微颤动。那个表情让林涵想起了李薇看周小鹿时的样子——心疼,无奈,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。
“是我。”宋翠花说,“他的执念是我。他签契约是为了我,守墓是为了我,变成鬼还是为了我。我死了之后,他每天晚上都到井边来,趴在井沿上往下看,叫我名字。‘翠花,翠花,你冷不冷?爹给你送衣服来了。’他把衣服扔进井里,衣服浮在水面上,他就在上面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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