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(1)(1 / 1)

林涵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中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
裂缝边缘发黑,是那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霉斑。

他的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水泥地,寒意从地面渗进头骨,让他太阳穴一阵阵发紧。

他躺了大约十秒钟,没有动。

这是他第五次进入副本。前面四次的经验告诉他,刚醒来的三十秒是最危险的——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规则之下,但规则已经开始运转了。他先活动了一下手指,确认四肢没有受到束缚。然后缓慢地转头,用余光扫视周围。

他躺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。

房间很大,至少有上百平方米。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,墙裙刷着半人高的深绿色油漆,上半部分是斑驳的白墙。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口老式挂钟,钟摆已经停了,指针定格在十点四十三分。挂钟下方是一张长条供桌,桌上摆着香炉、烛台和几盘发霉的供品。供桌后面是一口黑漆棺材,棺材的漆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灵堂。

林涵的脑海里蹦出这个词。他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的其他角落——靠墙堆着几把折叠椅,墙角立着两个花圈,纸花已经褪色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檀香残留的气息,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甜腻的腐臭。

他身边还躺着六个人。

林涵慢慢坐起来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开始观察这六个人的状态:五男两女(加上他自己是五男两女?不对,他迅速数了一下——加上自己是四男三女)。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工装,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几个字。林涵低头看自己的工装,凑近才看清那行小字——“江城殡仪馆”。

民国时期的字体。繁体。

他的手探进口袋,摸到了一张硬纸卡片。掏出来一看,是一张工牌。卡片泛黄,边缘起毛,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。工牌上写着:

姓名:林涵

职位:临时工

编号:民国三十六年三月

民国三十六年。1947年。

林涵把工牌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,纸上密密麻麻印着黑色小字。他眯起眼睛辨认——

《江城殡仪馆员工守则》

第一条:这个世界上没有鬼,禁止谣传殡仪馆的鬼故事,违者立刻辞退。

第二条:殡仪馆范围内任何时间都应保持安静,切忌嬉笑喧哗。高声说话会被视为对逝者的不敬。

第三条:与遗体独处一室时,无论发生任何事,都不能自言自语。否则后果自负。

第四条:所有员工禁止靠近北楼(老宿舍楼),更不可以穿深蓝色衣物出现在殡仪馆范围内。

第五条:午夜十二点之后,任何人不得在公共厕所内照镜子。

第六条:火化间下午三点后不再作业,禁止任何人进入火化间。

第七条:在馆内住宿的员工,请每隔两小时确认你的室友是否是本人。

第八条:看到殡仪馆范围内无故出现一座小山,请装作视而不见,看到的人禁止前往北楼。

第九条:如无馆长指令,禁止盘点大库内无人认领的遗体。除大库守夜人外,任何人不得进入大库。

第十条:抬棺时不得说“棺材”二字,只能以“寿材”代称。

第十一条:守灵期间香火不得中断,必须有人时刻守在灵前。

第十二条:若听到三声叩击从棺内传出,立刻远离棺材,不得打开。

第十三条: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,所有员工必须留在自己的岗位上,不得离开。无论听到什么、看到什么,都不许移动。

第十四条:本馆正门为灵车专用通道,员工进出请走后门。

第十五条:若以上任何一条与你的认知矛盾,请以第一条为准。

林涵读完最后一条,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的“逻辑洁癖”在读到第一条的时候就发出了警报——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鬼,那为什么要写后面十四条?但真正让他不舒服的不是这个显而易见的矛盾。是第十五条。“以第一条为准”——也就是说,当你觉得规则有问题的时候,你要相信“没有鬼”。相信“没有鬼”,就等于无视所有危险警告。

这套规则在设计之初,就没打算保护人。

“唔……”身边传来一声呻吟。

林涵把工牌塞回口袋,转头看去。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了起来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脸色苍白。他醒来的第一反应和林涵截然不同——先是惊慌地四处张望,然后迅速摸遍全身确认没有受伤,最后从口袋里掏出工牌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攥住。

陈砚。林涵记得这个人在进入副本前的资料。第三次进入副本的精算师,思维缜密但胆小。系统给过简短的人物档案——他习惯用数据模型来理解一切,在前两次副本里靠严格遵守规则活了下来。

“你也是刚醒?”陈砚看到林涵已经坐起来,声音有些发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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