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回到大库。房间里还是那么冷,呼吸的白雾更浓了。但多了一种声音——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。很轻,很慢,从一个停尸柜里传出来。六号柜。
林涵走到六号柜前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刮擦声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呼吸声,很急促,像有人在柜子里拼命喘气。然后是一个声音,闷在金属里,含混不清,但林涵听出了几个字——“别打开……求你别打开……”
声音是陈砚的。
陈砚在六号柜里。但陈砚也在镜子里。同一个人,在两个地方同时存在。或者说,他的身体在一个地方,意识在另一个地方。
老宋把手放在六号柜的把手上。“开不开?”
林涵犹豫了三秒钟。守则第九条禁止盘点大库,打开停尸柜属于盘点的一部分。但如果不开,陈砚可能会死在柜子里。他想起守则第十二条和纸条五的矛盾——一个说不能开,一个说开了能救人。同样的矛盾在这里重现。
“开。”
老宋拉下把手。柜门弹开,冷气涌出。
柜子里没有尸体。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中山装。衣服上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:“大库里多了一具尸体。不是我放的。每天的数量都不一样。今天比昨天多了一具。它穿着我的衣服。”
纸条四。完整版。
林涵把纸条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用铅笔写的,像是后加的:“柜子的数量不会变,但编号会变。如果你发现没有七号柜,说明七号柜已经不在‘这里’了。不要找它。找到了,你就成了它。”
没有七号柜。七号柜已经不在“这里”。那它在“哪里”?林涵想起大库北墙上那块色差。七号柜不是被移走了,是被转移到了另一个空间。那个空间和现实世界平行存在,只能通过镜子进入。陈砚现在就在那个空间里。
“我们需要找到七号柜。”林涵说。“陈砚在里面。”
“怎么找?”小周的声音在发抖。
林涵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清洗台前,看着那面大镜子。镜子里还是那个倒置的净身室,但陈砚已经不在了。镜子深处,有一条走廊。不是殡仪馆的走廊,是另一条走廊,墙壁是黑色的,地面是白色的,像底片的颜色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有一个数字——7。
七号柜不在大库里。它在镜子里。
林涵把手再次贴在镜面上。这一次,镜面不是冰凉的,而是温热的,像活人的皮肤。他的手指陷入镜面,像按进了水面。镜面在他的指尖周围泛起涟漪,一圈一圈向四周扩散。
老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。“你干什么?”
“进去找他。”林涵的声音很平静。“规则里没有说不能进入镜子。只说不能照镜子。这是不同的概念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涵说。“但陈砚在里面。如果不进去,他会死。如果他死了,我们的团队就少了一个人。少一个人,就少一份分析能力。生存概率下降百分之八。”
他说的是“生存概率下降百分之八”,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——陈砚是他叫来大库的。如果他没让陈砚在外面等着,陈砚就不会进净身室。陈砚的死,有一半是他的责任。他的“代价先知”从来没有计算过“责任”这个变量。因为在他的模型里,责任是无效的——人死不能复生,愧疚不能救命。
但现在,他发现这个变量开始影响他的判断了。
“我跟你进去。”小周说。
“不。”林涵说。“你和老宋在外面守着。如果我十分钟没出来,就把这面镜子砸碎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整条手臂伸进了镜子里。镜面像一层薄薄的冰膜,包裹着他的手臂,冰凉但没有刺痛感。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另一侧的空气——更冷,更干燥,有股金属和灰尘的味道。然后他整个人迈了进去。
世界翻转了。
净身室变成了镜像版本。所有的东西都在相反的位置——水龙头在右边,柜子在左边,门在右边。光线来自下方,像是从地板下面照射上来的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空气中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,像变压器在运转。
林涵站在镜子里的净身室中央,身后是他刚刚穿过的镜面。从这一侧看,镜面变成了一个发光的矩形,透过矩形能看到外面的大库——老宋和小周正站在清洗台前,焦急地看着镜子。但他们的动作是反的,左手变右手,右手变左手。
走廊在净身室的门外。林涵推开门,走进了那条黑白底片一样的走廊。地面是白色的,墙壁是黑色的,天花板上没有灯,但整个空间充满了均匀的、没有来源的灰白色光线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,门上没有编号,只有镜面。每一扇门都是一面镜子,镜子里映出不同的场景——有的映出殡仪馆的灵堂,有的映出停尸房,有的映出北楼的走廊,有的映出他从未见过的房间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。那扇门上有一个数字——7。不是镜像,是正常的数字,黑色的7写在白色的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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