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怎么知道过了多久?”
“看手机。手机上的时间会自动同步到现实时间。”赵猛晃了晃自己的手机,“我的显示是——九月十四号,上午十点。”
九月十四号。他们进入副本的时间是九月十三号早上七点多。现实里只过了一天。但在副本里,他们经历了三天。三天浓缩成一天,或者一天膨胀成三天。时间是规则的奴隶,规则想让时间怎么走,时间就怎么走。
公交车减速了。车灯照亮了前方的站台——一个普通的公交站台,蓝色的顶棚,不锈钢的长椅,灯箱里亮着白光。灯箱上的站名是空白的,没有字,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塑料板。
车停了。车门打开了。
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凉的,但不是阴冷,是正常的秋天的凉意。空气里有树叶的味道,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生活的味道。林涵第一个走下车。脚踩在地面上,水泥的,硬实的,真实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——车身上的线路号是44,但终点站那一栏写的是“未命名”。司机座位上还是没有人,但方向盘在自己转动,像是在执行一个自动驾驶的程序。
车门关上了。公交车开走了,驶入清晨的薄雾中,尾灯在雾里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。
林涵转过身,面对站台。
站台旁边是一条马路,马路对面是一片居民区。六层楼的砖混结构住宅,阳台上有晾晒的衣服,窗户里有灯亮着,有人在准备早饭。马路上有车经过,有行人走过,有早餐摊的蒸汽从巷口飘出来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得不正常。
“每次出来都这样。”赵猛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“总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。你在副本里待了三天,出来之后看什么都像副本。路边那棵树,你会想它是不是NPC。那个卖早餐的大妈,你会想她下一秒会不会笑。”
“她会笑吗?”卷毛紧张地看着早餐摊。
“会。她是卖早餐的,不笑怎么做生意?”赵猛拍了拍卷毛的肩膀,“放松,兄弟。出来了就出来了。别把副本里的东西带出来。”
“说得容易。”卷毛嘀咕了一声,但还是松了口气,肩膀垮了下来。
苏琴站在站台边缘,面朝马路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下车的时候下意识攥在手里的。剪刀的刀刃上还沾着那些黑色的物质,但在现实的光线下,那些东西看起来不像焦油了,像普通的污渍,像生了锈。
她低头看了剪刀一眼,犹豫了一下,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金属撞击塑料的声音很清脆,像一个句号。
阿杰蹲在站台的长椅旁边,双手抱着头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卷毛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把手搭在他背上。
“没事了。”卷毛说,“我们出来了。”
“眼镜没出来。”阿杰的声音闷闷的,从手臂下面传出来,“陈姐也没出来。”
沉默。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。在副本里,死亡是常态,活着是例外。但每次有人死了,剩下的人还是要面对“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”这个问题。没有答案。永远没有答案。
林涵坐在长椅上,拿出笔记本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在副本总结下面加了几行字:
幸存者:4人。
死亡者:眼镜(刘洋),进入404,填补47号空位。陈姐(陈芳),走进焚烧炉,成为“祭品”。
特殊存在:小哑巴(17号),剪开舌面薄膜后能说话,打开银幕后门。老李头(33号),第一版胶片的“灵魂”,被困在焚烧炉中。陈主任(1号),院长的弟弟,留在404等待终结。
核心机制:48号是一种选择,不是身份。
他写完最后一行,合上笔记本。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截胶片。他的手指在胶片表面摩挲了一下,感受那种光滑的、像皮肤一样的质感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垃圾桶旁边,把手伸进口袋,做出了一个“扔掉”的动作。
但他没有扔。他把胶片从口袋的内衬里塞进了夹克的夹层里。动作很快,很自然,像一个习惯了藏东西的人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阿杰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各回各家?”
“每次都是这样。”赵猛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,“副本结束后,我们会出现在各自的城市。我上次在南京,上上次在成都。不知道是怎么传送的,反正就是一瞬间的事。你从公交车上下来,发现自己站在家门口。”
“那我怎么回重庆?”卷毛问。
“坐飞机。坐火车。都行。副本只管把你送回来,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回家。”
林涵站起来,背起背包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和进入副本时一样,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,一样没多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九月十四号,上午十点零三分。信号满格,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,全是工作群的,没有一条是重要的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。”苏琴叫住了他。
林涵转身。苏琴站在站台边,风吹起她的短发,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之前没有的,是副本里留下的。她看着林涵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你从放映厅带出了什么?”苏琴问。
林涵的心跳加快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你往口袋里放了东西。在银幕后面,你出来的时候,右手一直在口袋里。”
苏琴的观察力。林涵忘了这一点。她是护士,她的工作是观察病人的每一个细节——体温、脉搏、呼吸、表情、动作。在副本里,这种观察力救过他们的命。现在,这种观察力让他无处可藏。
“一小截胶片。”林涵说,“烧焦的。上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林涵犹豫了一下,从夹克夹层里掏出那截胶片,递给苏琴。胶片在晨光下是黑色的,边缘卷曲,表面有烧焦的裂纹。苏琴把胶片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