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是心理咨询师,她擅长倾听,擅长共情,擅长引导别人走出情绪困境。
引导游魂赎罪——从某种意义上说,和引导病人走出心理阴影是一样的。只是代价不同。做错了心理疏导,病人会哭;做错了渡鬼引导,自己会死。
“我去准备。”她说,转身走向厢房。
林涵站在原地,看着马天意:“你师娘死之前,除了七爷的标记,还留下了什么线索?”
马天意想了想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给林涵。纸上画着一个图案——一个圆,圆里面套着一个方,方里面套着一个三角,三角中心画着一个点。
“她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这张纸。”马天意说,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林涵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三秒,然后说:“这是地宫的剖面图。圆是井,方是地宫,三角是封印的最底层。中心那个点——是尸妖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和正面的图案一样,都是他师娘的笔迹:
“轮回镜完整之时,七爷降临之日。镜心归位,万鬼臣服。”
林涵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七声。
晚上七点。距离亥时还有两个小时。距离子时还有四个小时。
赵烈还没回来。
乱葬岗的那块碎片,不知道能不能拿到。古井下面的那块,还不知道怎么拿。
但法会要开了。
不管准备好了没有。
乱葬岗的天黑得比寺庙里更早。
赵烈扛着铁锹走到老松树下的时候,头顶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。等他绕过松树、踏上乱葬岗的山坡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不是渐变的黑,是一瞬间的黑,像有人把一盏灯的开关按灭了。
他站在山坡上,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中劈开一条窄窄的通道。光柱扫过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板——有些是墓碑,有些只是插在土里的一根木棍,上面挂着一块布条,布条在夜风里摇晃,像招手。
赵烈不认识路。他昨天来过一次,但那是在马天意的带领下,他只管架着王浩,没记路。现在他一个人站在一大片坟包中间,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但他不需要认路。
他把铁锹插在面前的土里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——马天意给他的,说是在乱葬岗找不到路的时候用。符纸上画着一个箭头,箭头的方向不是印上去的,是画上去之后自己慢慢旋转的,像一枚指南针的指针,在纸面上缓缓转动。
箭头转了三十秒,停在了西北方向。
赵烈拔起铁锹,朝西北方向走去。
走了不到五十步,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。软软的,有弹性,像踩在活人的肉上。他低头看——一只手。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手,五指张开,指甲很长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。他踩到了中指和无名指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手缩回去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每走十几步,就会踩到一只手,或者一只脚,或者一截露在泥土外面的骨头。每次都说“对不起”,每次都缩回去。乱葬岗的孤魂像一群被吵醒的住户,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块不一样的木板。
比周围的大,比周围的新,木板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像用指甲刻出来的。木板周围的泥土是松的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,像骨灰。
赵烈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层白色粉末。粉末是凉的,很细,像面粉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闻了闻——没有味道。不是骨灰,是石灰。有人在坟的周围撒了石灰,为了防止什么东西跑出来。
他拿起铁锹,开始挖。
第一锹下去,土是松的,几乎不需要用力。第二锹,土里混进了碎骨头——鸡的,狗的,很小,很碎,像被什么东西嚼过又吐出来的。第三锹,铁锹碰到了硬物。
棺材板。
和昨天那口棺材一样的木头,暗红色的,光滑得像新的一样。棺材板的表面没有泥土,石灰和骨头碎片像是被某种力量排斥在外,在棺材周围形成了一个干净的、椭圆形的空间。
赵烈用铁锹撬开棺材板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具尸体。男性的,穿着灰色的寿衣,寿衣的布料已经朽了,一碰就碎。尸体的皮肤是黑色的,像被火烧过,又像被墨汁浸泡过。他的脸——如果还能叫脸的话——是一团黑色的、皱缩的、像梅干菜一样的东西,五官完全融在了一起,分不清眼睛鼻子嘴。
但他的右手是完好的。
皮肤白皙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——和乱葬岗女尸那枚一模一样,光秃秃的银圈,没有任何装饰。
轮回镜碎片不在棺材里。
赵烈把棺材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,没有。他用铁锹在棺材周围的土里挖了半米深,也没有。他站起来,用手电筒照着棺材里的男尸,盯着那只完好的右手看了五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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