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人(13)(1 / 1)

二百三十七个人,在杀了一个孕妇之后,写了忏悔书,藏在了学校黑板后面的夹层里。然后他们消失了。不是被人杀的,是消失了。

“哥,这纸……”王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你看看这纸的边角。”

林涵翻到纸的边缘,注意到纸张不是完整的,四周有不规则的断裂——像是从一本大书上撕下来的。而纸张的质地,和他昨晚从村志里掉出来的那张剪纸,一模一样。

忏悔书和那个女人剪的纸人,用的是同一种纸。

他抬头看了看教室黑板上残留的粉笔字——“冬至雪祭,全村停课”。那行字写在黑板的左边,右边是空的,只有一些粉笔灰。

但如果从侧面看,可以看到右边那块黑板上,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极浅的字,浅到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某个角度照过来,根本看不到:

“他们在黑夜里看着我,我也在黑夜里看着他们。”

陈雅看到这行字,嘴唇哆嗦了两下,低声说:“她……那个女人的意思是不是……她还在这里?”

林涵没有回答,他把忏悔书折好,放进内衣口袋,贴着胸口。纸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

天色又开始暗了。

第二夜即将来临。

天色暗下来之前,所有人再次聚在村口石碑前。七个活人,六件信物,一份忏悔书,一个已经确定的立场。

但林涵没有急着讨论晚上的安排,他在等。

等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。

果然,黄昏——如果这种惨白转为灰白的时刻能叫黄昏的话——一个身影从村子深处走了出来。佝偻的背,破旧的棉袄,灰色的头巾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,一步一步,慢慢往石碑这边挪。

是个老人。

女人的直觉永远比男人快。苏晓几乎是第一眼就拉住了陈雅的手腕,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。陈雅还没反应过来,但苏晓的手指已经收紧了,指甲几乎掐进陈雅的皮肤。

“有人……”王胖子第一反应是高兴,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,“有活人!老乡!这村子还有活人!”

他第二步还没迈出去,刘勇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,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。

“看清楚再说。”刘勇的声音很低。

老人的脸藏在头巾的阴影里,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。他的皮肤呈灰褐色,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像是一块风干的橘子皮。每走一步,他都发出“嗬——嗬——”的喘息声,像是肺里灌满了痰。

“外乡人……你们是外乡人吧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口音,“我……我已经好久没见过活人了……”

他在距离众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撑着木棍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努力看清他们。

赵烈歪着头看了老人两秒,突然咧嘴笑了,笑得很不怀好意。他凑到林涵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这老东西不对劲。”

林涵没理他,他正在观察一个细节——老人的棉袄领口是竖起来的,紧紧贴着脖子,但脖子和领口之间没有缝隙,按理说穿了这么厚的棉袄,又在走动,多少应该出点汗。但老人的额头是干的,脖子也是干的,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老腊肉,干爽得不正常。

“老人家,”苏晓率先开口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,“您是这个村子的村民吗?”

“是啊……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……”老人咳嗽了几声,咳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,但只发出了干涩的“咔咔”声,没有任何痰音,“三十年前那场……那场灾难……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……”

周叔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,半蹲着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老猫。他注意到了老人说话时嘴里呼出的气——没有白雾。零下十几度的天,七十多岁的老头,说话没有白雾。

“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?”林涵突然问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
老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抬起头。

头巾阴影下,他的脸终于露了出来——那是一张不应该属于活人的脸。皮肤发灰,像是涂了一层水泥,眼窝深陷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。嘴唇是紫黑色的,嘴角往上翘,露出黑红色的牙龈和稀疏的黄牙。

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表情——他在笑。

一个没有眼珠的人,在朝他们笑。

王胖子“妈呀”一声往后窜了三步,撞在周叔身上,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。陈雅直接闭上了眼睛,把脸埋在苏晓的肩膀上,整个人在发抖。

“别怕,别怕……”老人的声音突然变了,不再是沙哑的老年音,变成了一种尖细的、像是用指甲刮玻璃的声音,“我是来帮你们的……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……”

他说着,伸出一只手,指向村里的方向:“祠堂……你们去过祠堂吧?那个棺材……把女人的东西放进去,再找一个活人躺进去盖棺,就能替你们死……”
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滚出来的,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。

赵烈笑了一声,往前走了两步,几乎和老人面对面。他比老人高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没有眼珠的脸,说:“替我们死?那你先替我们躺一个试试?”

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就在这一瞬间,苏晓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老人的影子。黄昏的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,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淡,投射在雪地上,随着身体的微小晃动而晃动。但老人的影子,在赵烈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,没有随着他的身体移动而移动,而是延迟了大约零点五秒,才缓缓跟上。

影子在模仿他,但不是实时模仿。

像是在犹豫。

又或者,影子和身体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
“退后。”林涵的声音从赵烈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