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讲台后面,面前摆着今天的收获:钥匙、纽扣、剪纸头像、忏悔书,以及从图书室带下来的那本《雪祭村志》。
他翻开村志,一页一页地找,找那些没有被涂黑的段落。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——某年收成好,某年大雪封山,某年添了多少个新生儿。但在最后一页,他找到了一个被忽略的东西。
不是文字,是一个表格。
“雪祭村人口登记表,民国二十一年冬至前统计”。表格分三列:户主姓名、家庭成员、备注。林涵一行一行地看,看到了很多名字——张德茂、李存银、王满仓、刘二狗……这些名字在骨灰坛上也出现过,都是死者。
但看到倒数第五行时,他停住了。
户主:周德庆。家庭成员:周德庆、周赵氏、周大柱、周二柱、周小梅。备注栏写着两个字:“已祭。”
已祭。不是“已故”,是“已祭”。祭是祭祀的祭,雪祭的祭。
下一行更奇怪。户主:孙氏。家庭成员:无。备注栏空白。孙氏,外乡女人。她的名字被单独列在表格的最后一行,没有家庭成员,没有备注。
但林涵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孙氏那一行的字迹和其他行不一样。其他行都是用毛笔写的,工整有力;孙氏这一行用的是钢笔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有人在表格填完之后,用一支快要没水的钢笔硬塞进去的。
她本来不在这个登记表上。是事后有人把她加进去的。
加一个死人进活人的登记表,是什么意思?给她一个“存在”的证明?还是要把她算进“全村人”的范畴里?
他的手电电池快没电了,光越来越暗,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影子。他把村志合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就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,教室的门板发出了声音——不是敲门,是有人在用手掌缓慢地抚摸门板。粗糙的、干燥的手掌,从门板的上端摸到下端,发出一阵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声音,像是砂纸打磨木头。
林涵睁开眼,手电已经全灭了,教室里一片漆黑。他什么都看不到,但他的耳朵还能用。
抚摸声停了。
然后,门缝下面塞进来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,红色的纸,叠成一个人形。纸人从门缝下面滑进来,像一条蛇一样在地上扭动,扭了几下,站了起来——不是人站起来,是纸人自己折叠自己,从一个平面的剪纸变成了一个立体的、巴掌大的小人。
纸人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,轮廓清晰可见:它有手有脚,有头有身,甚至还有五官——细长的眉毛,微微上翘的嘴角,和巨大雪人一模一样的脸。
纸人朝他走了一步。
林涵没有动。他知道纸人不能主动伤害他,因为它没有违反任何规则。规则只说“不要给雪人加装饰”,没说纸人不能走路;只说“与雪人对视超过三秒会触发即死”,没说纸人能不能看人。纸人不算雪人,它是一个信使,或者一个诱饵。
纸人走到他脚边,停住了。它抬起头,那张微型的女人脸对着他的脸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林涵低头看着它,三秒,五秒,十秒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纸人慢慢低下头,像是不再坚持了,然后它开始融化——不是变成水,是变成灰,像被火烧过一样,从脚到头慢慢化为黑色的粉末,风一吹就散了。粉末落在地上的雪里,留下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字:
“赎”
一个字,用灰烬写的,笔画像是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画出来的,但最后一笔拖了很长,像是写了这个字的人——或者是东西——在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后,手指还在纸上拖行了一段距离。
三夜,三祸,三赎。
第一个晚上已经过了。第二个晚上,正在过。
火炉房那边,赵烈做了一个噩梦——或者说,他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上,四面八方都是雪人,大大小小,层层叠叠,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。所有的雪人都面朝着他,所有的脸上都带着同一个表情——似笑非笑,嘴角微微上翘,和巨大雪人一模一样。
然后,所有的雪人同时开口了:“轮到你了。”
他猛地醒来,发现自己满头大汗,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炕上很热,热得不正常,炉膛里的火烧得像火山口,橘红色的火焰卷着黑色的烟,烟从炉膛里冒出来,在天花板上聚集,形成一团慢慢旋转的乌云。
赵烈想叫醒身边的刘勇,但他一转头,发现刘勇不在炕上。
周叔也不在西厢房。
整个村长家,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刘勇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。
没有人回答。
炉膛里的火突然灭了,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。赵烈摸黑站起来,掏出打火机——他随身带着一个Zippo,防风的,“咔嗒”一声打着了。
微弱的火光中,他看到墙壁上贴满了纸人。红色的,巴掌大的,密密麻麻,从天花板一直贴到地板,每一张都印着同一个女人的脸。纸人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颤动,像是活的,又像是被风吹的。
赵烈骂了一声,走到门口拉门。
门拉不开,像是从外面被锁死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墙壁——纸人上的女人脸,全部在看着他。
每一个嘴角都在慢慢翘起来。
门口的撞击声突然响起,“砰!砰!砰!”三声,每一声都震得门板发抖。赵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然后想起石碑上的规则——“不要开门,不要应答,不要数数”。他没开门,没应答,没数数。
但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呼吸。
不是他自己的呼吸。是另一个人的,湿热的气流打在他的后颈上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
赵烈猛地转身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的脖子上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条围巾,红色的,羊毛的,很旧,上面有几个破洞。围巾的一端系在炉膛的铁架子上,另一端绕着他的脖子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,正在慢慢收紧。
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围巾勒进了肉里,气管被压扁了,只能发出“嘶——嘶——”的气流声。
眼前开始发黑。
就在他将要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,一只手伸过来,扯住了围巾——不是人手的触感,冰冷,坚硬,像是冰块做的手指。那根手指从围巾的结扣中穿过去,轻轻一挑,死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