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黑色眼球的瞳孔正中央。鲜红的血液在黑色的表面上蔓延开来,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花朵。
黑色的表面开始冒烟,像被强酸腐蚀了一样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那只眼睛猛地收缩,瞳孔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,然后整个黑色幕墙像被人从中间捅了一刀一样,向两边撕裂、崩塌、溃散。
黑色潮水退去了。
像来时一样快,它沿着地面退回车厢末端的黑暗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第7车厢恢复了暗红色的灯光。
王胖子站在连接处,靠着那根金属栏杆,身体已经不成人形了。他的四肢被压缩成了正常人的一半粗细,躯干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皮肤上布满了裂口,黑血和红血混在一起,滴在地板上,汇成一小滩。他的左手的食指不见了,断口处的白骨露在外面,白得像雪。
但他还在呼吸。
他的胸腔——那个已经被压缩变形的胸腔——还在微弱地起伏。
林涵跑了过去。他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,快到花姐都没反应过来。他蹲在王胖子面前,伸出手,想托住他的头,但不知道该碰哪里——王胖子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流血,都在渗液,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。
“胖子。”林涵叫了一声。
王胖子的眼皮动了动。他的眼睛从变形的眼眶里凸出来,像两颗快要掉出来的玻璃珠。他用仅存的一点视力看到了林涵模糊的轮廓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声音:
“扳手……拿到了吗……”
“拿到了。”林涵说。
“那就好……”王胖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像是在笑,“那……值了……”
林涵握住了王胖子仅剩的左手。那只手没有手指了,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残端,但林涵握住了它的手腕。他感觉到脉搏还在跳,很弱,很慢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里最后一点水流。
“胖子,你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林涵问。
王胖子的嘴唇又动了。这次的声音比上一次大了一点点,大到花姐和周乾都能听到。
“给我……外卖账号……充两百……”
花姐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她蹲下来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抽搐。周乾站在后面,手放在花姐的肩膀上,没有说“别哭了”之类的话,只是站着,像一个沉默的柱子。
王胖子的呼吸停了。
不是突然停的,是一点一点地变弱,像一支蜡烛烧到了最后,火焰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,最后“噗”地灭了。
他的身体开始收缩——不是被压缩,而是像赵小禾和刘静怡一样,内部坍缩。失去了生命力的支持,那些被撕裂的伤口、断裂的骨头、扭曲的器官,全部向内坍塌。皮肤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皱缩,骨头像干燥的树枝一样折断,血液像被海绵吸收了一样消失在皮肤下面。
三秒钟。
王胖子变成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卖骑手服,黄色的,上面布满了黑褐色的血渍。衣服的上面放着一张车票,车票上的数字终于不再跳了。它停在00:00。
归零。
林涵把那件外卖服叠好,放在座位上。他把车票放在衣服的口袋里,然后站起来,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膝盖上沾满了王胖子的血,裤腿湿了一大片,粘在小腿上,又冷又黏。
花姐还在哭。她哭得很难看,鼻涕眼泪混在一起,脸上的妆全花了,像一幅被雨水淋湿的油画。周乾把她的手从她脸上拉开,用袖子帮她擦了一下脸,动作很笨拙,像一个从没帮人擦过脸的人在做人生第一次尝试。
“别哭了。”周乾说,“他会笑你的。”
花姐吸了吸鼻子,抽噎着说:“他……他笑不到了……”
这句话让周乾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嘴角也抽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
林涵看了一眼手表。
九点十一分。
距离王胖子触发规则过去了四分钟。鬼消失了。整个列车恢复了正常——灯光亮起来了,铁轨声回来了,那些“乘客”又开始翻书、喝水、拢头发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林涵记得日记里的一句话:“鬼在杀死一个人后会进入短暂的满足期,半小时内不会主动攻击。”
半小时。
从九点零七分开始算,满足期到九点三十七分结束。
“走。”林涵说。
花姐抬起头,眼睛红肿。“去哪?”
“第6车厢。开门。”林涵从周乾手里拿过扳手,掂了掂重量,确认是实心的铁家伙。“我们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打开紧急出口。鬼暂时不会攻击我们,但可能会用其他方式干扰——比如伪装、诱导、制造幻觉。不要信任何不是我们三个人说的话,不要看任何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三个人快步走向第6车厢。
经过第7车厢的时候,林涵注意到了那根金属栏杆。王胖子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凹痕,凹痕上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。他没有停,从栏杆旁边快步走过,脚步没有慢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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