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“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”一样理所当然。但正是这种平淡，让其他人心里更毛了。

继续往前走，穿过桥，穿过住宅区，穿过那栋有影子的房子——二楼的灯还亮着，窗帘后面的影子还在，一动不动，还是那个姿势，像一个被钉在窗户上的标本。

赵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，然后迅速低下头。

凌晨三点多，他们回到了站台。

站台和离开时不一样了。候车亭已经移到了站台的最右边，离原来的位置至少有二十米，地面上的拖痕像一道深深的伤疤。那盏路灯还亮着，但灯光暗了很多，像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
站牌还是那块站牌，字迹模糊，铁架生锈。

但站台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长椅。

之前没有的。

长椅是木制的，很旧，椅面上刻着字。林涵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借着手机的光看清了那些字——“如月车站，建于大正十五年，毁于平成十六年。”

平成十六年，那是2004年。

和林涵推断的一样，2004年是如月车站消失的时间。

他坐在长椅上，看了一眼手表——凌晨三点四十二分。

“距离早上八点还有四个多小时。”他说，“大家休息一下，轮流守夜。两个人一组，一个小时一班。”

“怎么分组？”疤脸问。

“你和茉莉一组，我和李默一组，赵蕊单出来，跟着我。”

赵蕊点了点头，在李默旁边坐下。茉莉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挨着疤脸坐下了。疤脸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什么，把军刀插回腰间，靠着一根水泥柱闭上了眼睛。

站台上安静下来。

只有风声，铁轨的震动，和偶尔从浓雾深处传来的、分不清方向的细碎声响。

赵蕊坐在林涵旁边，抱着膝盖，盯着铁轨发呆。她的脑子里很乱，一会儿是王强被拖进排水沟的画面，一会儿是眼镜被撕开嘴角的画面，一会儿又是阿萤那双没有光泽的眼睛。

“林涵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相信人性本善吗？”

林涵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靠在长椅上，闭着眼睛，面部肌肉松弛，看起来像是在睡觉。但赵蕊知道他没有睡，因为他的手指在有节奏地敲着膝盖，像在计算什么。

“相信。”林涵说。

赵蕊有些意外: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
“相信人性本善，和利用人性本善，是两回事。”林涵睁开眼睛，看着浓雾，“这个副本里的人性，就像这个雾——看起来是白色的，但走近了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
赵蕊沉默了。

她想起自己蹲下来和阿萤平视的那一刻。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是一个孩子，一个迷路的孩子，她需要帮助。她完全没有去想这会不会是陷阱，会不会害死自己。

而林涵从一开始就看穿了。

不是因为他冷血，而是因为他在用逻辑而不是情感做决策。
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赵蕊问，“怎么判断一个NPC能不能信任？”

“所有NPC都不能信任。”林涵说，“这是第一原则。”

“那人类呢？人类能信任吗？”

林涵看了她一眼，这一次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东西，不是温度，是评估。

“人类可以信任。”他说，“但要算代价。”

“代价？”

“信任一个人的代价，是他背叛你的时候你输掉的东西。”林涵重新闭上眼睛，“你付得起这个代价，就信任他。付不起，就别信。”

赵蕊想了想，问:“那你看我，你能信任我吗？”

林涵没有回答。

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膝盖，呼吸变得平稳。他睡着了——至少看起来是睡着了。

赵蕊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过头，继续盯着浓雾。

凌晨四点十分的时候，轮到林涵和李默守夜。

疤脸和茉莉睡了，赵蕊也靠在长椅上闭上了眼睛。李默坐在站台边缘，双腿悬在铁轨上方，手里攥着从便利店里拿到的矿泉水瓶。

“你不怕掉下去？”林涵站在他身后。

“我不会掉下去。”李默说，“我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。”

林涵在他旁边坐下，两个人看着铁轨发呆。

沉默了几分钟，李默突然开口:“我查过如月车站的原始资料。”

“你说过了。”

“但我没说完。”李默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，“叶纯的最后一条信息不是‘快要到了’，而是‘隧道里有光’。”

林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
“你在哪看到的？”

“2ch的隐藏版面，需要权限才能进。”李默说，“我花了很长时间搞到账号，翻到了被管理员删除的原始帖子。叶纯的最后一条信息是这样写的——‘隧道里有光，是车灯，有车来了。谢谢大家，我回家了。’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就没了。账号下线，再也没有上线过。”李默转过头，看着林涵，“你说她真的回家了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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