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丽小姐(28)(1 / 1)

“朋友就是……”胖虎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就是愿意陪着你的人。就算你很丑,就算你脾气不好,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你,朋友也会陪着你。”

玛丽小姐沉默了。

那只黑洞洞的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不是眼珠,而是一滴泪。黑色的、粘稠的、像沥青一样的泪,从眼眶深处涌出来,沿着那张被烧毁的脸颊滑落。

“没有人陪过我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,小到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在说梦话,“妈妈走了,爸爸不要我了,护士姐姐们都怕我。我只有娃娃。娃娃不会说话,不会笑,不会陪我玩。但是娃娃不会离开我。”

“我们会离开。”胖虎说,“但我们不是不要你。我们是要活下去。你也是想活下去的,对吗?你不是想杀人,你是想被人看见,想有人陪你。”

玛丽小姐的身体缩小了一点。

不是明显的缩小,但林涵在车里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她的轮廓模糊了一下,重新清晰的时候,矮了大约十厘米。

倒计时:00:55。

“胖虎,阿 May,快跑!”刘震从车窗里吼道,“车门关了就走不了了!”

胖虎回头看了一眼救护车,又看了看玛丽小姐。

玛丽小姐也在看他。

那只黑洞洞的眼眶里,黑色的泪还在流,但她的姿态变了——从攻击性的前倾变成了直立,双臂垂在身体两侧,像是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孩子。

“你走吧。”玛丽小姐说,声音里有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情感——疲惫,“我今天杀的人够多了。你走吧。”

胖虎看着她,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
他上前一步,伸手,摸了摸玛丽小姐的头。

那只手穿过她的身体——她没有实体,摸不到。但胖虎的手停在她头部轮廓的位置,停在那里,像是在摸一个真实的、有温度的孩子。

“你妈妈在地下室等你。”胖虎说,“去找她吧。她从来没有不要你。”

玛丽小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她的身形开始模糊,像是要散架了。那张被烧毁的脸上,表情在疯狂地切换——愤怒、悲伤、依恋、怨恨、爱——所有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,搅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她的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
然后,她的身体猛地缩小了一大圈,从两米多高缩回了正常孩子的身高。病号服重新变得宽松,垂在地上,像一件睡袍。

她蹲下来,双手抱膝,把头埋进了膝盖里。

哭了。
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刺耳的尖叫,而是真正的哭泣——小声的、压抑的、像是害怕被别人听到的啜泣。

胖虎的手停在空中,收了回来。

“走吧。”他对阿 May说。

阿 May看着胖虎,眼神复杂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她转身,朝救护车走去。

胖虎跟在后面。

倒计时:00:12。

胖虎跑到救护车旁边,伸手去拉后排左侧的车门。

门锁死了。

他试了两次,打不开。又去拉后排右侧的车门,也打不开。

后备箱门——还是锁死的。

他看了林涵一眼。

林涵在车里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胖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地敲击——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停顿,重复。那是他在高速思考时的习惯。

他在算。

算所有可能的方案,算每一种方案的成功概率,算胖虎还能不能上车。

结论已经出来了。

“车门锁了。”林涵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,平静得可怕,“车辆启动前,车门一旦关闭就无法再打开。你上不来了。”

胖虎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滑落。

他靠在车身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,在车灯的照射下形成一道道灰色的纹路。

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倒计时:00:03。

二。

一。

零。

车辆的引擎启动了。

不是内燃机的声音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,像是电流通过变压器的声音。车顶的警灯开始旋转,红蓝交替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个圆圈。

救护车开始移动。

很慢,很慢,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。

胖虎跟着车跑了几步,然后停下了。

他跑不动了。他的体力早在几个小时前就耗尽了,能撑到现在全靠那顶护士帽给的一口气。现在那口气散了,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,连站都快站不住了。

他跪在碎石路面上,看着救护车越走越远。

黑雾从两侧合拢,吞噬了车尾灯的红光。

“胖虎!”

小雅的尖叫声从雾里传来,然后被引擎的嗡鸣声盖过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终消失在黑雾深处。

胖虎跪在碎石路上,周围是浓稠的黑雾,身后是废弃的病院大楼,面前是吞噬一切的虚无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,裤子磨破了,皮肉露出来,渗着血。

头上的护士帽早碎了。口袋里的压缩饼干吃完了。折叠刀——他没有折叠刀,那是林涵的。

他什么都没有。

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从病院大楼的方向传来的,轻轻的、细细的、像是风吹过门缝的声音:

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
玛丽小姐还在哭。

胖虎慢慢站起来,转身,朝病院大楼走去。

他的腿在发抖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但他没有停。他走过正门,走进一楼大厅,走过护士站,走向楼梯间。

电话还在响。

不是一部,是所有的电话,同时响着,铃声响成一片,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
胖虎走过那些电话,没有接。

他走进楼梯间,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地下室的门——之前被刘震踹开的那扇铁门——又关上了。门上挂着一把新的锁,不是生锈的旧锁,而是一把崭新的、闪着银光的挂锁。

胖虎试了试锁,打不开。

他拍了拍门。

“玛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你妈妈在里面。开门。”

门里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