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在按计划走。但林涵注意到了一个问题。穹顶内壁的金属管线在持续发出一种低沉的、几乎听不见的轰鸣。声音太低了，低到人耳几乎捕捉不到，但他靠得近，能感觉到那种次声波从墙体深处渗出来，把脚底的地砖震得微微酥麻。

火种在挣扎。它在用最后的力量试图制造干扰。

两分四十秒。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声。像金属疲劳到极限后发出的脆响。所有人都抬起头。穹顶正上方最大的一根主管道——直径约十五公分，表面涂着红色防锈漆——在距离石台正上方约两米的位置出现了一条暗纹。裂纹。管壁外侧的漆面像蛇蜕皮一样裂开了一道细缝，然后那道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横向扩张。

蒸汽主管道。刘洋的声音从墙角传出来，带着极度的惊恐，那个位置要是断了，整个穹顶里的蒸汽会直接灌下来……没有死角……我们全会被蒸熟……

还有多久？陈卫盯着那条裂缝。

不知道！刘洋的声音急得像要哭出来，我只看过图纸，那条管的承压极限我没数据——但金属已经开始变形了，再过一两分钟——

周晓雯闭着眼坐在石台上，但她听到了。她的心率波形猛地跳了一下——92、97、101。超出安全线。

周晓雯！高诗诗的声音骤然提高，稳住！看我！

周晓雯的眼皮剧烈颤动。她大概想睁眼但不敢睁，整个人坐在石台上微微发抖。心率数字跳动：98、99、102。

林涵没有任何犹豫。他蹲到周晓雯面前，用极低的声音说：你现在直播间里有四十九万人在看。你打副本最后Boss的时候手抖过吗？

周晓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
你四杀的时候手抖过吗？
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心率数字99。

你被网友骂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开播的时候手抖过吗？

心率97。

你没有。林涵说，你是周晓雯。你把游戏当命活。现在这就是最后一个关卡。通关了你就能吃夜宵了。

心率93。波形重新回到了平稳的弧形。周晓雯的嘴唇微微张开，用气声说了一句话。林涵没听清，但他看见她嘴角的肌肉松弛了，下颌线不再紧绷。

计时器走到3分12秒。

头顶那条裂纹已经扩展到了管道直径的三分之二。裂缝边缘的金属开始向外翻卷，像被高温从内部撑开的花瓣。蒸汽从裂缝里渗出来，不是喷，是渗——一条细如发丝的白线从裂缝末端飘出来，在空中散成淡淡的雾气。

陈卫冲了。他几步跨到石台侧方，从墙根堆放的一堆废弃金属管里抽出一根大约两米长的钢管，双手持管一端，另一端顶住了那条裂纹正下方的管道接口处。他把钢管撑在地面和管道之间，利用地面的支点向上施压，试图把变形的那段管壁顶回原位。

咔——钢管受力弯曲的声音极其刺耳。陈卫的背肌隆起，双臂肌肉绷得像石雕。他的膝盖在发抖，但他顶住了。管道裂缝扩张的速度慢了半拍。

一分四十秒。周晓雯心率稳定在95。

但陈卫撑不住多久。钢管在持续变形。那种金属被挤压到极限后发出的细碎吱嘎声像老鼠在啃骨头，一声接一声。陈卫的胳膊开始肉眼可见地打颤。

撑不住！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。

林涵没有任何评估时间。他冲到陈卫旁边，肩膀顶住钢管另一侧，双臂从下方托住钢管中段。两人的重量同时压在钢管上，变形速度又慢了一截。但两个人、一根钢管、一条即将爆裂的蒸汽管。像一个荒谬的力学方程，解在哪边完全取决于他们能撑多久。

利己主义者。陈卫从他旁边挤出一句话。嘴角居然扯了一下，也不知道是笑还是疼。

管道爆了我也会死。林涵的肩膀被钢管硌得生疼，帮你是因为生存概率在你那边。

你他妈连句好听话都不会……陈卫的声音在憋力时挤变了调。

坚持住。林涵说，回去请你吃肯德基。

陈卫愣住了。他在那种浑身肌肉极限痉挛的状态下愣了一整秒。然后他差点笑出来——笑声被顶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奇怪的、憋着劲的声。

你他妈——陈卫骂了半句就骂不下去了，因为管道裂纹处突然喷出一股拇指粗的蒸汽柱。热浪擦着他耳侧掠过，把他后颈的皮肤燎成了一片通红。

四分整。

周晓雯的心率数字跳了一下——从95跳到了98。她闭着眼，嘴唇翕动。高诗诗在她背后维持着呼吸节奏的报数：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

四分十秒。周晓雯的眼皮动了。她忽然睁开眼睛直视前方，瞳孔里的水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坚定。那种打了一整夜游戏、最后一把逆风翻盘时眼神里才有东西。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计时器，嘴唇紧抿，双手稳稳地压在感应区。

心率97。98。96。99。95。

计时器上跳动着：4分28秒。

头顶的管道裂缝已经扩展到了四分之三圈。蒸汽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声音从细丝变成了持续的声响，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头顶吐信子。陈卫的钢管弯成了一个接近六十度的弧形，他整个人几乎是在用体重压着那个支点。林涵的肩膀已经麻了，但他没有松力，因为他知道松了就是死。所有人都知道。

四分四十秒。头顶那条管道的接口处发出一声金属被撕裂的尖啸。陈卫的钢管弯到了极限，断裂前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。然后——它撑住了。钢管的弧线没有再扩大。管道变形到了某一个临界点后，反而因为金属的冷作硬化效应暂时锁死了。裂纹不再扩张。蒸汽还在漏，但喷出的速度和压力没有继续增大。

四分五十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