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张府已近深夜。
谢以宁还没睡,坐在天井边的小凳上,裹着无邪的外套,两条小腿晃来晃去。
三只狗趴在她脚边,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。
无邪一进院,她就跳起来扑过去:“爸爸!你怎么才回来,我等到花儿都谢了!”
“跟张爸爸说点事。”无邪把她抱起来,用额头顶了顶她的额头,“困不困?怎么不先进去睡?”
“我要等你回来。”谢以宁搂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小声说,“我怕你走的时候不跟我讲。”
无邪喉咙发紧,他明天夜里要走,照理是该跟谢以宁说清楚的。
可这话到了嘴边,像块烫石头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只能把她抱进屋里,放在床上,自己在床边坐下,拍她的后背。
“以宁,爸爸明天要出门几天。”他终究开了口。
谢以宁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闹起来。
她盘腿坐在床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他,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。
“去哪里?”
“东北,长白山。”
“去救张爸爸。”谢以宁用的是肯定句。
无邪愣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梦到了。”谢以宁说,声音不大,却稳当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,“我又梦到那个白团子了。它让我告诉你,你要去的地方,我也得去。不然那个门不会开。”
无邪心口猛地震了一下:“什么门?它原话怎么说的?”
谢以宁歪着头想了想:“它说,‘源头要两个人去,一个是旧人,一个是新人。旧人司命,新人开门。’爸爸,你是旧人还是新人啊?”
无邪没回答,他脑子里乱得厉害。
旧人司命,新人开门。
他自己是旧人,从后世带着记忆回来的旧人;谢以宁是新人,从未出现在这段历史里的新人。
终极要他们一起去。
“它还说了什么?”无邪握住谢以宁的小手。
“还说张爸爸会带我们找到那个地方,但是张爸爸现在还不认得我们,他会害怕,会躲。
让我看到他的时候不要跑,不要叫,要看着他的眼睛。说我的眼睛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谢以宁认真地说。
“你没有害怕吗?”
“为什么要害怕?”谢以宁反问他,“张爸爸就是你跟我说过的张爸爸。他以后会给我削木剑,会教我爬树,会把我举起来飞飞。现在他忘了,没关系,我记得。我记住就好了。”
无邪鼻尖一酸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谢以宁靠在他肩膀上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轻轻地说:“爸爸,带我去吧。我不重的,我能自己走。我吃的也不多。我保证不哭。”
“那地方很冷,路特别难走。爸爸怕你受不了。”
“我受得了。”谢以宁从他怀里挣出来,直视着他的眼睛,眼瞳清亮如星,“是那个白团子先找我的。它说我可以的。我相信它,也相信张爸爸。爸爸,你信我吗?”
无邪看着她,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低估自己的女儿。
他总想把她护在翅膀下面,可她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,就已经站在了漩涡的中心。
“信。”他摸了摸她的脸,“我信。”
第二天夜里,无邪带着谢以宁一起出了城。
张启山没说什么,只是吩咐着张日山多往车上塞了件厚棉衣,还有谢以宁喜欢吃的和她的小玩具。
陈皮也跟着来送这个小姑娘,他盯着那小小的人影,半晌才道:“真的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谢以宁抢答,裹着无邪的大外套,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,“皮皮哥哥,你要帮我照顾好黄小五、黄黄、黑黑和棉花糖。一个都不许生病。”
陈皮蹲下来,平视着她:“你也要完整回来,少一根头发,我打断你爹的腿。”
谢以宁用力点头,还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。
然后她拉着无邪的手,头也不回地钻上了车。
车到官道边,张起灵已经在等了。
他看见无邪手边还牵着个小的,明显顿了一下。
谢以宁却先松了无邪的手,朝张起灵走过去。
她走得不快,也没有扑上去,只在他面前站定,仰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张爸爸,我们来接你一起走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爸爸说,以后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冷了很多年的眼睛在夜色里波动了一下,像冰层下极深极远地传来一声轻响。
谢以宁朝他伸出小手。
“你不牵我也没关系,但是你跟我们一起走,好不好?”
张起灵看着她,过了很久,终于慢慢抬起手,极轻极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谢以宁笑起来,回头冲无邪喊:“爸爸!张爸爸牵我了!我们出发!”
月光照着三道影子,一大一小,一前一后,往北边山道走去。
风冷得清冽,像从长白山的方向吹来。
无邪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张起灵和谢以宁并排的背影,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滚热。
他闺女,才五岁,就敢带着他闯天下了。
……
火车越往北走,天越冷。
车窗外的树已经全秃了,灰扑扑的山脊上压着残雪。
谢以宁把脸贴在车窗上,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。
她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旷野,忽然说:“张爸爸,你家是不是就在这些山里面?”
张起灵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他们在吉林一个叫二道白河的小站下了车,又换了一辆往山里走的驴车。
越往里走,雪越厚,路越窄,最后连驴车也走不了了,只能下来步行。
张起灵从包袱里翻出三双厚袜子,让谢以宁套两层再穿鞋。
谢以宁的鞋是陈皮让人特制的棉靴,里面衬着兔毛,雪水渗不进去,走路也跟脚。
无邪给她裹了件到脚踝的棉袍,又用围巾把她半张脸包住,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。
小丫头被包得圆滚滚的,走起路来像只雪地里的企鹅。
“张爸爸,你家还有多远?”她问。
“快到了。”张起灵说,“翻过前面那道梁,就是张家老宅。”
无邪闻言,心里咯噔一声。
张家老宅,这里比不得巴乃的张家古楼,是张家本家在东北的旧居,常年被白雪盖着,像一座被遗忘的大宅子。
后来张家内乱,这里被烧了大半,成了荒野里的残垣。
没想到张起灵会直接带他们来这里。
张起灵领着他们走到半山腰时,雪已经很深了。
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在雪面踏出硬实的脚印,让后面的人跟着走。
谢以宁踩在他的脚印里,小腿陷进去半截,也不叫累,只紧紧攥着无邪的手。
风从山顶刮下来,卷着碎雪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
转过山弯,前面的雪地里忽然冒出几截黑乎乎的东西。
无邪停下脚步,把谢以宁往身后带了带。
张起灵已经走上前去,用脚拨开浮雪。那是一具冻僵的尸体,穿着黄呢子军大衣,领章已经掉了,脸被雪蚀得看不出原样,但军服的样式无邪一眼就认出来。
日本人。
再往前走,尸体更多。
有的趴着,有的仰面朝天,还有的保持着向前爬的姿势,手指深深插进冻土里。
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枪伤,也没有刀伤,脸上的表情却都扭曲得厉害,像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张起灵蹲下来,翻开其中一具尸体的领口,看了看颈侧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黑线,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。
“怎么死的?”无邪问。
“中毒。”张起灵说,“瘴气。”
无邪脸色变了。
这么冷的天,地上全是雪,哪里来的瘴气?
他看向张起灵,张起灵却已经站起来,抬手往前一指:“他们越过了生死线。”
无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前面的雪地上有一条极不明显的小径,两边立着几根被雪埋了半截的石桩,石桩间隔很大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这就是张家的生死线,张家人能在其中自由来去,外人踏进去,十死无生。
“这些人来干什么?”无邪问。
“大约也是在找东西。”张起灵言简意赅。
谢以宁从无邪身后探出头,看着那些冻在雪里的尸首,小声说:“他们看起来好可怜。”
“他们不可怜。”张起灵说,语气极淡,“他们若进了老宅,会杀光所有活着的东西。”
谢以宁没再说话,只把无邪的手抓得更紧。
张起灵蹲下来,从旁边折了根松枝,在雪地上画了个圈,把前面几具尸体的位置圈出来。
然后他直起身,对无邪说:“跟着我走,一步不能偏。”
无邪点头,把谢以宁抱了起来。
张起灵转身,踩着石桩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,缓步向前。
无邪紧跟在他身后,每一步都踩进他在雪里留下的脚窝。
谢以宁趴在无邪肩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那些被风雪慢慢吞没的尸骸,一声不响。
过了生死线,又走了一刻钟,张家老宅的残墙才出现在山坳里。
石头墙从雪里戳出来,主宅塌了半边,偏屋还勉强立着。
院中一棵老松被雪压折了枝,断口黑乎乎的。
张起灵站在院门口,像在辨认一个很久没回的梦。
他们绕到偏屋避风,张起灵把谢以宁放到最里侧坐下,自己去外面捧了几把雪回来化水。
无邪把谢以宁冻红的小脸捂在手心里搓热,谢以宁问:“爸爸,那些人为什么会死?张爸爸的家人不让他们进来吗?”
“这里不能随便进。”无邪说,“张爸爸的家跟咱们家不一样,这里头有很厉害的东西在守着。好人才进得来,坏人不许靠近。”
“那我们算是好人吗?”
“算。”无邪亲了亲她的脑门,“你是最好的人。”
谢以宁就笑了,转头看张起灵端着水进来,问:“张爸爸,你家还有别人在吗?”
“没有。”张起灵说,“都散了。”
“那他们去哪儿了?”
“死了,或者逃了。”
张起灵把水递给她,又往供桌下塞了几根干树枝生火。
火光跳起来,把三个人影投在熏黑的墙上。
无邪看着张起灵,忽然说:“你阿妈的事,你知道吗?”
张起灵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盯着火堆,没有转头。
“你阿妈叫白玛。”无邪说,“她在西藏墨脱。她不是张家的人,但她的故事比任何人都苦。
你父亲是为了你和你阿妈,才回了张家本家,可没想到,张家族长族老没有人放过他,他死了。
后来张家内乱,你被人带走回张家,成了圣婴。
而你阿妈……
后面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你阿妈死了?但她……在墨脱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张起灵缓缓转过脸来。
火光照着他半张脸,另半张陷在阴影里,像一尊被时光侵蚀的雕像。
“她现在还在墨脱等你。”无邪说,“如果你想去找她,我可以带你去。”
张起灵的手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
谢以宁从无邪身边爬过去,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,踮起脚给他围上。
那条围巾又短又窄,系在他脖子上有点局促,却让张起灵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暖色。
“张爸爸,你还有我们。”谢以宁说,“等我长大了,我陪你去找你阿妈。好不好?”
张起灵低头看她,最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他们在老宅过了一夜,风从破墙外灌进来,火堆烧了大半夜。
无邪让谢以宁睡在自己怀里,张起灵守在外面。
无邪半梦半醒间,听见张起灵在拨火,那节奏很慢,像在跟自己过不去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们走到了青铜门外。
风雪已经停了一阵,夕阳把整片雪地染成金红色。
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半埋在雪中,门面上的藤蔓早枯死了,只剩干硬的枝条攀在古老的纹路上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铜腥气,和冷空气混在一起,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呼吸。
张起灵站在门前,神情肃穆。无邪抱紧了谢以宁,问:“这扇门,现在还开吗?”
“开。”张起灵说,“青铜门……只认张家人,你们进去,也许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我们得进去,”无邪说,“我要找此方世界的终极,和它谈条件。不然我们来这里做的一切,终究是杯水车薪。”
谢以宁仰起头,看着那扇在她梦里的门,忽然说:“张爸爸,你开门。我梦见过怎么进去。你和爸爸跟着我。”
张起灵看了她很久,终于抬起手。
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一方玺印,将它按在门缝正中的凹槽里。
无邪眼尖的认出来这是鬼玺,上面有麒麟踏火和驱鬼的图案,他在梦里见过。
严丝合缝后,青铜门缝里浮起极淡的蓝光。
无邪听见那种熟悉的、从骨骼深处涌上来的嗡鸣。
门极缓极沉地向内开了一条缝,足够一个大人侧身进去。
冷风从门后卷出来,吹得人几乎站不住。
张起灵挡在无邪父女身前,等风过去,才侧身挤进门内。
无邪抱着谢以宁跟进去,青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门内依旧是那种无边无际的蓝黑。
但这一次,无邪的耳边响起的不再是那一个声音。
它像无数人同时在低语,又像群山在呼吸。
谢以宁忽然从他怀里滑下来,站在地上,仰起脸。
“我来啦。”她对着黑暗说,“我是谢以宁。我爸爸叫无邪。我们来跟你谈条件。”
黑暗中浮起一道极淡的光,光里幻化出一张模糊的人脸,又像水波一样散开。
无邪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,把谢以宁挡在身后。
“此方世界的终极。”他沉声道,“我们是从另一个未来来的。汪家人已经渗透了九门,小日子也快打过来了。你的气运之子会折在这里,造就以后的悲剧。我们来,就是请你抬一抬手,容我们改他们的命。”
黑暗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那声音响起来,不经过耳朵,却震得人胸腔发麻:
“旧人司命,新人开门。你们想改,拿什么来换?”
无邪刚要开口,谢以宁却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解下手腕上的银铃,轻轻放在地上。
铃铛触地的瞬间,整片黑暗像被投进一颗石子的湖面,涟漪四散。
“拿我的铃铛。”她说,“张爸爸说,这个铃铛能带我找到家。现在我把家押在这里。我们改完了,就回来取。”
无邪差点叫出声,张起灵也变了脸色,伸手想拦,却被谢以宁回头一个笑容定住。
“没事的,张爸爸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们一起。你会保护我的。”
黑暗里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。
然后,有极淡的光从铃铛上升起来,像一根丝线,分别缠上张起灵和无邪的手腕,又绕住谢以宁的小指。
“可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去吧。这方世界,借你们一道门,一段路。若你们改不动,门关之后,各自归位。”
无邪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一手抱起谢以宁,一手抓住张起灵的胳膊。
张起灵终于回握住他。三人站在蓝黑色的虚空里,像站在世界尽头。
“走。”张起灵说,“先出去再说。”
还没到守门的时间,张起灵并不想在青铜门内多做停留。
更何况,他看了看抱着谢以宁的无邪,最后把视线定在睁大眼睛笑盈盈看他的谢以宁小姑娘身上。
……
他们从青铜门里出来的时候,外面的雪已经停了。
天是深蓝色的,像一块被冻透的绸子。
满山满谷的雪反射着月光,亮得近乎刺目。
无邪抱着谢以宁从门缝里挤出来,脚踩进齐膝的雪里,踉跄了一下。
张起灵在后面托了他一把,三个人才站稳。
门在身后合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
谢以宁从无邪怀里抬起头,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腕,那里空荡荡的,只剩一圈极淡的银痕。
她摸了摸那圈痕迹,说:“它还在,我感觉得到。”
张起灵弯腰捧起一捧雪,敷在她手腕上。
谢以宁被冰得缩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
张起灵说:“它替你存在门里,等你该取回的时候,它会回来。”
“那我现在没有铃铛了,张爸爸还能找到我吗?”
张起灵看着她,说:“你在哪,我都找得到。”
无邪喉咙发紧,他把谢以宁往怀里裹了裹,抬头看了眼天。
月亮已经偏西,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天亮。
他们不能在这里久留,山里的夜冷得能杀人,大人还扛得住,孩子不行。
“先下山。”无邪说。
张起灵点头,转身在前面带路。
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风吹平了大半,他仍走得极稳,像脑子里刻着这整座山的骨头。
无邪抱着谢以宁跟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。
雪灌进鞋口,冰得他脚趾生疼。
谢以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,小脸埋在他脖颈处,呼吸温热而均匀。
他们没有再回张家老宅,而是从另一条山道绕下去。
天亮时分,远处冒起了几缕极淡的炊烟。
张起灵停下,指着山脚下一片零散的屋舍:“那里有采参人的窝棚。能歇脚。”
无邪已经累得说不出话,只点了点头。
窝棚里没人,但铺着干草,灶上还留了半捆柴。
张起灵生火烧水,无邪把谢以宁放在最厚的干草堆上,脱下自己的湿袜子烤。
谢以宁醒过来,看见窝棚里暖黄的火光,揉揉眼睛问:“爸爸,我们在哪儿?”
“山下了。”无邪说,“再歇一天,我们就回长沙。”
“回长沙之后呢?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无邪反问她。
谢以宁歪着头想了半天,说:“我想吃皮皮哥哥买的糖油粑粑,想骑小五,想找七姨姨骑马。还想给黄小五洗个澡,它肯定臭死了。”
无邪笑了,手伸过去刮她的鼻子:“就这些?不想跟爸爸去干点正事?”
“正事不是有你们吗?”谢以宁理直气壮,“我就负责给你们加油,还有开门。”
张起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没说话,但嘴角似乎动了那么一下。
这些日子相处下来,无邪发现这个人并非没有表情,只是他的表情太轻,像雪落在水面上,一触即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