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矿山(1 / 1)

无邪让黑瞎子跑了一趟狗场,当天下午吴老狗就来了张府。

他牵着两条毛色油亮的老黄狗,一进门就闻见了桌上的芝麻饼,自己先掰了半块吃。

无邪没跟他客套,把那晚在河湾看到的木箱、箱上的“三”字,还有那个山脚小村都说了。

吴老狗听完,把饼一放,蹲下来搓着狗头,说:“你是想让我的狗去闻箱子上掉下来的土?”

“箱子外面有土,里面若是从北边运来的料,肯定沾过特殊的东西。”

无邪说,“那村子五天一集,我们趁人多混进去。你的狗只要认住那个味道,咱们就能摸清他们到底在运什么。”

吴老狗说:“行。我下午就带狗去村口转转,不进村。狗鼻子灵,几层稻草都遮不住味。”

正说着,张启山从外面回来了。

他比昨天更沉默,眼底青黑一片,进门先灌了一壶茶,才坐下道:“我的人查了三天,城北那条线的货,最后都指向一处地方——霍家名下的一座老矿。”

无邪精神一振:“哪个矿?”

“双石山,在长沙东北。霍家早年在那边开过铜矿,后来产量不行,说是荒了。但这一年来,那矿上还有人在活动。不是霍家的人。”

张启山说,“那地方离日本人从岳阳往南的运输线很近,中间只隔两座小山。若把蓝粉、铁器、日军尸体这些事连起来,矿上的活动不像单纯采铜。”

“你也查到了?”无邪把自己那晚看到的木箱和染坊线头一说,张启山的脸色就沉了下去。

“三色坊、河湾木箱、霍家矿,这中间缺的就是一条线。”

张启山说,“现在这条线有了。那矿上一定在开采别的东西。什么铜能让人这么藏着掖着?十有八九是那种蓝石头。”

无邪点头:“你的人去过吗?”

“去了两批,第一批没进矿就撤了。第二批进去了一个。回来之后人就疯了,夜里跑了,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
齐铁嘴从外面进来,显然也知道了矿上的事,额角上还带着汗。

他坐下就道:“我查了霍家矿的老档,那地方百年前就传不干净。前清时矿坑塌过一回,压了七个人在里头。

后来霍家封了西矿口,只留东口。再后来,连东口也封了。现在那矿看着是死的,但你们说有人在里头活动,那就不是鬼,是人把鬼门打开了。”

“霍家不知道吗?”无邪问。

“霍家早不派人去了。”张启山说,“我只知那矿有霍家一份,但霍仙姑自己不认,说那地方早就卖了。

我查了契书,买家叫马三水,人称三水爷,是个专做私矿生意的。前两年在岳阳被抓了,判了枪决,可后来又说死的是他兄弟。这人现在是不是还活着,没人说得清。”

“三水爷,三色坊。”无邪把两个“三”字一拼,“箱子上那个三,就是马三水的标记。”

“那就是说,买下霍家矿的人,和城里的染坊、日本人,全是一条线。”

张启山站起来,看向齐铁嘴,“老八,你收拾一下,明天随我下矿。无邪,张起灵,你们也去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吴老狗说。

“你去不了。”张启山说,“矿下不空,狗跑不开。你带人在外头接应,见信号再进。”

吴老狗虽不情愿,也知道轻重。

他点点头:“我明儿一早在城外等。你们到了,我领人从东北边绕上去,断他们后路。”

这夜无邪没怎么合眼。

他把从北边带回来的几样东西重新整理,又给张起灵絮叨了一些他心底的担忧。

除了张起灵,他也不知道能给谁说了。

张起灵还是那副样子,不紧不慢,像对危险有种天生的麻木。

只是无邪注意到,他入夜后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衣角沾着露水,显然又去探了路。

“矿上的事,你觉得怎么样?”无邪问他。

“外松内紧。”张起灵说,“东口看着塌了,但有人新踩的脚印,草折断的痕迹不超过三天。矿口西边有暗哨,两个人在崖上,一个在旧工棚里。”

“我们如果从东口进,会撞上他们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从西口进呢?”无邪问。

“西口被大石封着,石上有藤,但石块之间的灰是新的。有人从里面出来过。”张起灵说。

“那走西口。”无邪道,“但不能只走一条。明天让佛爷定。”

张起灵点了一下头,回了自己屋。

第二天天没亮,五个人在张府后门碰头。

张启山带了张日山,齐铁嘴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褡裢。

无邪和张起灵走在一处。

谢以宁还没醒,无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到底没进去。

他嘱咐陈皮看好孩子,自己跟上队伍。

车出城,绕小路,到了双石山外。

山不算高,但树密,阴面长满黑毛似的苔藓。

矿口在东边山坳,入口被几块崩落的大石遮去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西矿口就隐蔽得多,藏在半山腰的断崖下,一道石缝斜斜往里,像张着的嘴。

张启山看过两处,决定分两路。

他带张日山和齐铁嘴从东口进,无邪和张起灵从西口进。

谁先到矿道中段,就点一盏红灯笼。

如果失散,就往北走,因为北边有条老通风口,能通到山外。

“别逞强。”张启山对无邪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无邪道。

张起灵已经先一步攀上了西口。

无邪跟在后面,抓住突出的岩棱往上爬。

西矿口半掩在藤蔓里,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。

张起灵用短刀挑了挑藤蔓,确认没有蛇,才当先挤了进去。

无邪深吸一口气,也跟了进去。

里面又湿又闷,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
无邪点了一根齐铁嘴给的蜡烛。

火光很弱,但能看清脚下。

矿道往下斜,地面有水,两壁是赤红色的砂岩,像被什么烤过。

张起灵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极慢,目光始终落在墙壁和地面之间。

“有东西。”他忽然说。

无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矿道前方的阴影里,立着半截木桩,桩上拴着一根铁链。

铁链拖在地上,断口处挂着几缕黑乎乎的毛,像狗,也像别的什么。

“这地方下头有东西住。”张起灵说,“链子是新的。有人用活物在喂。”

无邪后背一凉。

他看向更深处的矿道,那里黑得能把人吸进去。

他正想说什么,忽然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石块落入深水。

接着是张日山短促的喊声,从东边的矿道里传来,带着回音。

“是佛爷那边。”无邪脸色一变。

张起灵没有说话,只把蜡烛往无邪手里一塞,整个人像道青烟一样掠向了东边。

无邪想跟,却听身后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“喀嚓”声,像什么东西踩碎了石子。

他猛地回头。

烛火在风里摇了几下,差点灭了。

矿道深处,两点暗红色的光慢慢亮了起来。

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像两粒烧着的炭,在矿道深处浮着,不前进,也不后退。

无邪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凉了半截,他缓缓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湿冷的矿壁。

蜡烛抖得厉害,火苗几乎贴着他的虎口在跳。

“张起灵?”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。

没有回应。

东边矿道里的动静也停了,整条西矿道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
那两点暗红的光动了一下,从齐腰高的位置慢慢往上升,像是那个东西站起来了。

空气里那股腥甜气更浓了,混着一种铁锈和腐土的味道,直往鼻子里钻。

无邪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
他梦中的上一世,见过不少怪东西,但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
那两点光之间的距离很近,不像是人的眼睛。

倒像是某种矿坑里长大的畜生,被链子磨烂了皮,又被黑夜里养出来的东西喂得通红了眼。

他慢慢蹲下身,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,朝远处扔去。

石头砸在矿壁上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

那东西猛地动了一下,两点暗光往声音来处偏了偏。

无邪趁机朝来路撤去。

他脚步尽量放轻,可这矿道里到处是水,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家的门槛上。

身后传来“哗啦”一声,是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
那东西追上来了。

无邪不跑了,回头就把蜡烛往地上一按,借那一瞬间的光看清了来物,那竟是一只极大的野狗,瘦得肋骨根根可数,脖子上套着半截铁链,眼里不是凶光,而是某种被折磨狠了的疯狂。

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像在哭,又像在警告。

无邪忽然想起张起灵刚才说的话——“有人用活物在喂”。

“嘘。”无邪试着把声音压到最软,“我不伤你。”

那狗龇了龇牙,没有扑上来。

无邪慢慢从怀里摸出半张油饼,那是黑瞎子早上塞给他的,说饿了顶用。

他把油饼撕了一小块,放在地上,然后继续后退。

那野狗低头嗅了嗅,没有吃,只抬起头看他,喉咙里的呜咽声小了。

“我不是那些把你拴住的人。”无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跟一条狗说话,“你让我过去,我就不动你。”

野狗侧过身,往矿壁贴了贴。

无邪贴着另一侧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。

那狗没再追,只在他身后低低地呜咽了一声,像在说什么。

无邪走出一段,才敢回头。

那两点暗红已经消失在黑暗里,只剩一点极轻的铁链声,像被风吹远了。

他喘了几口气,抹了把额上的冷汗。

鬼知道他刚才那几秒有多想谢微言。

东边矿道忽然亮起一点黄光。

无邪心里一紧,忙朝那边走去。

没走几步,就看见张起灵提着盏小灯过来,身后跟着张启山和张日山,齐铁嘴走在最后,鞋上全是泥。

“碰上什么了?”张启山问。

“一条被链子拴过的野狗,不是人。”无邪没多说,只问,“你们那边呢?”

张日山把手里的匕首往腰上一插:“找到几截断骨,有新的,也有几十年前的。矿道中段有排通风口被堵了,里面全是蝙蝠粪。再往前,有个铁门,门缝往外渗凉气。我们没硬开。”

“那门下面有风。”张起灵说。

无邪点头:“这矿不是死的。有人把它当窝,往里头运货。铁门后面可能不光是矿道。”

齐铁嘴抖了抖衣裳:“我估摸着,这矿下头原来就是个无底洞。霍家当年不采了,不是矿没了,是采到不该碰的东西,收手了。现在倒好,有人把它当窑子逛。”

“继续走。”张启山说,“今天无论如何要看看铁门后头是什么。”

五人重新整队,往矿道中段去。

路上张起灵走在最前,张日山断后,无邪和齐铁嘴居中。

那扇铁门果然如张日山所说,嵌在石壁里,上面全是深红色的铁锈。

门缝极细,凉气从里面渗出来,吹得人脚面发冷。

张启山提刀敲了敲,声音很沉,说明门后有空间。

“能开吗?”张启山问张起灵。

张起灵没说话,只凑近铁门,用手沿着门边慢慢摸索。

片刻后他停在一处,那里有块石头微微凸出。

他用力一按,铁门“咔”地弹开一道缝。

一股霉烂、焦糊和铜腥混在一起的气味猛地涌出来,熏得齐铁嘴往后退了两步,连说“这味儿比古墓里的还冲”。

张启山当先进去。

无邪跟上,手里的蜡烛已经换成了张日山从背包里取出的风灯。

风灯亮起来,眼前是间颇大的矿室,地面上散落着几盏烂掉的煤油灯,还有些生了锈的铁锹、铁镐。

靠墙码着一排木箱,箱子上全用黑漆画着“三”字。

无邪数了数,足有二十来个。

“就是这些。”无邪说。他走过去,用刀挑开一只木箱。

里面垫着稻草,下面是一块块灰黑色的石头,石面上布满蓝色细纹。不是蓝粉,是原矿。未提炼的陨铁原矿。

张启山拿起一块,掂了掂:“难怪他们要占霍家的矿。这种东西不能见光,见了光就冒蓝火。矿道里潮,又背阴,正好用来存储。”

“他们是在这矿里炼东西。”无邪扫了眼四周,指着角落里一堆黑炭灰和几口铁锅,“有人在这里熬矿。把陨铁炼成蓝粉,再混上料,做成‘鬼磷’往外卖。这地方不光是仓库,还是加工作坊。”

张日山突然低声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

所有人几乎同时灭了灯。

矿室侧面的一个小门里,隐隐传来脚步声,还有铁桶碰撞的声响。

张起灵已经贴到了门边,手中刀光微微一现。

无邪屏住呼吸。

片刻后,两个穿黑衣的人从侧门出来,一个提桶,一个拿火钳。

他们没来得及反应,张起灵和张启山同时出手,两下就把人按到了地上。

其中一人还想叫,被张日山一胳膊肘打在喉结上,顿时没了声。

另一个吓得直哆嗦,被齐铁嘴用布塞了嘴。

“还有多少人?”张启山低声问。

那人“呜呜”叫着,指了个方向,又比了三个手指。

张启山朝张日山使了个眼色,张日山先往侧门摸去。

张起灵和无邪也跟了上去。

侧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矿道,斜着往下,空气又湿又沉。

远处有极弱的火光在闪。

无邪握紧了手里的短刀。

他知道,真正的矿主很快就要露面了。

……

矿道越往下越窄,两壁的石头从赤红色渐渐变成青黑色,潮气重得能凝出水来。

风灯的光只能照出两三步远,再往前就是一团浓墨般的黑。

张日山在最前面探路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

张起灵贴在他侧后,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火光。

那点火光摇摇晃晃,像从地底升起来的鬼火。

无邪跟在张启山后面,能听见张启山的呼吸又轻又匀。

齐铁嘴走在最后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是在背什么咒,还是单纯给自己壮胆。

矿道拐了一个弯,忽然开阔。

前方竟是一处天然溶洞,洞顶极高,垂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。

正中央点着两盏大油灯,七八个人正围着一口大铁锅忙活。

锅里熬着黑乎乎的东西,咕嘟咕嘟冒着灰蓝色的泡,气味又辣又苦。

旁边石台上堆满了从箱子里取出的原矿,已经凿成了小块。

另有几个人在把熬好的蓝浆倒进模子,做成方砖。

张启山做了个手势。

张起灵无声地绕到左边,无邪跟着张启山从右边包过去。

张日山把风灯灭了,借着岩壁上油灯投下的暗影往前摸。

齐铁嘴留在洞口接应。

无邪屏住呼吸,贴着湿滑的岩壁走。

他能看见那帮人个个黑巾包头,脚边放着几支长枪。

离他最近的一个正在搅拌大锅,脸上全是灰蓝色的粉尘,眼白里都透着那种不正常的青。

无邪攥紧短刀,只等张启山先动。

张启山果然动了,他像头夜豹一样扑出去,先一脚踢翻了大锅。

滚烫的蓝浆泼在地上,嗤地腾起一股火苗。

那些人一下炸了,有去摸枪的,有抄铁棍的。

张日山已经放倒了两个,张起灵从左侧切入,身法快得只见残影。

无邪专盯那些想往后退的,堵住通往更深处的小道。

一时间溶洞里乒乓乱响,铁器碰撞声和呻吟声搅在一起。

混战没持续太久。

张启山和张起灵联手,七八个人很快全被放翻在地。

无邪用矿工丢下的粗麻绳把人捆成一串,拖到一处干燥的石壁边。

张日山清点了一下人数,又搜了搜附近,确认没有漏网的。

齐铁嘴这才进来,看着满地的蓝浆和火光,直呼“作孽”。

“这些人不像军队,也不像探子。”张日山道,“倒像是被抓来的苦力。”

无邪蹲下看其中一个的脸。

那人胳膊上有旧伤,手上全是老茧,嘴里被塞着破布,一个劲地摇头。

无邪把他嘴里的布扯下来,那人立刻说:“我是被抓来的,我们这些人都是。他们说不干满一年就杀全家。”

“抓你们来的人呢?谁管这里?”无邪问。

“一个叫三爷的。不常来,有时晚上带人来拉货。还有个北边的,我们都叫他‘太君’,每次来都带着枪。”

张启山走回来,问:“今天会有人来吗?”

“天亮前会来拉货。就那几个开车的,有枪。”

张启山跟无邪对了一眼。

无邪说:“我们不走,等他们来。把这矿里的东西点了名,再连人带货一起端出去。”

张启山点头,让张日山和齐铁嘴守住洞口。

无邪和张起灵留下来看人。

几人把洞里的明火灭了,只留一盏灯。

溶洞重新暗下来,只有未干的蓝浆偶尔闪一下光,像蛇鳞。

无邪靠着石壁坐下,偏头看张起灵。

张起灵站在一口没翻的箱子旁,垂眼盯着里面的原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无邪说:“这地方以前是你们张家的矿吗?”

“不是。”张起灵说,“但矿脉连着北边。看外形有点不一般。”

具体怎么“不一般”,他没有说。

无邪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这石头的纹路,和张家密矿里的很相似。”

张起灵抬手指了指岩壁上的矿脉,“这是被人在很久以前用黑火药炸开的。那批人不是现在这些。是很早以前张家的人。他们用这个矿做遮掩,运过东西去北边。”

“运什么?”

张起灵没再说话,只蹲下身,用手指在湿泥地上画了个极简单的图形。

像一扇门,又像一条从南向北伸进山里的线。

无邪认得,那是张起灵曾在青铜门里的壁画上指给他看过的路线——从长沙到长白山,一条运送陨石和尸骨的秘道。

“所以日本人不是乱找,他们顺的是张家的旧路。”无邪说。

张起灵站起身:“他们要找的东西,从来不是石头。是石头引来的东西。石头运得多了,那道门才会开。”

无邪脸色沉下来。

他曾在后世见过青铜门开时的恐怖,也见过这一世的青铜门。

那些蓝粉若被日本人撒在长沙周围,再用血引动,整座城都会陷入幻境,变成他们摆弄人性的道场。

鬼火车只是第一声。

“绝不能让他们继续。”无邪说。

正说着,洞外传来两声极轻的鸟叫。

是张日山的信号。

有人来了。

张起灵闪身隐入暗处,无邪也躲到木箱后面。

张启山从洞口侧出半张脸,朝他们比了个“三”。

三辆车,几个带枪的。

所有人重新握紧了刀。

来了,就别想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