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携大胜铸律惩资敌,谋江南落子布新局(1 / 1)

建武六年孟春时节,东风虽起,犹带峭寒,千里外安南旧疆的烽火气,却是吹不散的了。

清化城外,平野间硝烟犹自氤氲不散,风中杂着硝磺、血腥并焦土之气,呛人口鼻。

大楚安南经略宣抚使司麾下那新编的四师军马,布下一片前所未见的阵图。

数百“哨”这五十人上下的战格,如棋枰上密布的棋子,迤逦排开,竟成横绝原野的巨阵。

每哨自为一小方阵,前数列军士单膝稳跪,后数列挺身而立,手中簧轮铳斜指前方,那铳身的铁板装饰与铳口三棱刺刀的寒光,森森然逼人眼目。

其后并两翼高阜处,五百余门轻重火炮褪了炮衣,黑洞洞的炮口默然指向前方,又布下一重铁桶也似的杀阵。

再望两翼,但见骑兵如云,人马悄然,恰似一片蓄足了雨意的浓云,沉沉地压着。

对面,黎维祺、郑作等辈最后的精锐,正作困兽之斗,拼死涌来。战象悲鸣,步卒嘶喊,杂沓声如浊浪排空。

“定住心神!”

“觑——准——了!”

各哨哨长、队正的口令,在各自方阵中断金截玉般响起。

兵卒们面沉似水,只那紧抿的唇线同死死望向前方烟尘的眼,透着一股子铁打的意念。

贼兵渐入射程。

并无一声总号令,这杀戮的曲调,竟是从战阵最左、最右两端的哨阵同时响起的。

恍若有一只无形巨手,同时燃着了引信的两头。

“左翼,放!”“右翼,放!”

“砰!砰!砰!砰——!!!”

铳口的白烟霎时从阵列两端炸开一片,紧接着,便如推倒了西洋骨牌,又似滚过九天的闷雷,那齐射的火光同巨响,自外而内、从两翼向中军,极迅疾、极齐整地次第爆开、传递!

头一阵白烟尚未腾高,第二阵、第三阵已在相邻的哨阵里轰鸣起来。

铅子儿织成的夺命雨,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敲打,倒化作了一道无休无止、密不透风的铁砂风暴,唿喇喇扫过平野。

当先冲来的战象同贼兵前锋,恰似撞上了一堵正朝中央合拢、永无歇止的阎罗壁,在那连绵不绝的轰响与团团爆开的血雾里,一片片栽倒下去。

几乎与这火铳雷鸣同时,后阵那五百门火炮,也发了撼地的怒吼。

轻重铁丸、开花弹子掠空而过,砸在贼兵队列的纵深与后队,掀起混着泥土、断肢同烈焰的柱子。

实心弹子蛮横地犁开人丛,开花弹当空或触地即炸,洒下要命的碎铁。

这炮火同前排铳子,竟在空中、地上交织成一张罗网也似,罩得严严实实,无些子缝隙。

在这般天崩地裂的声势下,贼兵的冲势离楚军阵脚尚有百十步,便已酥了、散了、沸了、乱了。

魂魄先自飞了,余下的哭爹喊娘,掉头鼠窜,自相践踏起来。

“嘀——嘀嘀嘀——!”

一叠激越的进军号角,刺破隆隆炮声同未绝的铳响,贯满战场。

所有方阵中,雪亮的刺刀“咔嚓”一声齐齐放平,如陡然生出一片钢铁荆棘的林子。

“杀——!!!”

震天价的吼声里,那无数五十人的方阵,便如骤然转动的铁轮,轰隆隆向前碾去。

步点沉稳,刺刀如林,带着一股子要碾碎一切顽敌的狠绝。

与此同时,两翼那压抑了半日的“浓云”也骤然滚动起来,化作千百柄出鞘的利刃。

大批骑兵呼啸而出,自侧翼轻巧切入已然散乱的敌群。硝烟渐落的战场上,但闻得碎碎的马蹄,见得如练的刀光。

那唤作许茂山的骑兵,狠狠一勒缰绳,胯下战马“唏律律”人立起来。

他手里那口雁翎刀,刃口已卷,浓稠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滴答。

脚下倒着个黎氏的土兵,眼瞪得铜铃也似,一面破烂旗子半掩在泥污里。

许茂山胸口剧烈起伏,倒不为乏累,只为那腔烧了几年的火,混着血腥气直往嗓子眼顶。

他瞧见的,不是这张扭曲的异族脸孔,倒是一年前村头那个黄昏。

稻子才抽青,家里养的黄犬阿黄,摇着尾巴跟在他娘身后。

黎氏的土兵蝗虫也似涌来抢粮,他娘提着半口袋救命的粮种往回跑,阿黄吠叫着拦在她前头。

铳没响,竹矛却戳穿了阿黄的肚肠,也捅进了他娘的腰腹。

他爹举着锄头冲出来,被一刀砍在腿上,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着,那声惨叫混着他娘渐渐低下去的呜咽……若不是寨墙头老陈叔那杆填了铅子的鸟铳轰地炸响,若不是隔壁二愣子抡着朴刀扑上去……

“天杀的畜生!”

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,刀锋又没入一个奔逃的背影的脊梁。

多少夜里,他总听见阿黄临了那声哀鸣,和他娘靠在土墙根下,气息一丝丝弱下去的声音。

移民屯垦的锣敲响时,他给爹磕了三个响头,怀里揣上两个窝头,便投了镇南新军的新兵哨。

练铳,练刺,练骑马劈斩。掌心皮肉数番磨烂、结痂、复又磨烂。他等着,就等着这一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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