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伏凶兵雪原焚粮秣,破坚垒铁骑溃寒宵(1 / 1)

建武七年腊月,辽东四野皑皑,朔风砭骨。

自辽西佟尔衮大营分拨的一万八千援军,顶着寒风,沿官道向东南盘山驿急趋。

内中一万是两白旗马甲,八千为绿营步卒。领兵的梅勒章京阿克敦频频鞭马,心头如滚油煎沸。盘山驿那厢,烽火一日数举,实在耽搁不得半分。

大军行过锦州,地势渐阔。唯经三台子镇北面一片丘陵时,略见收束。

阿克敦虽遣了游骑哨探,然救兵如救火,并未真将那不甚险恶的丘壑放在意中。

他哪知,罗网已张。

先动手的,竟非楚军,亦非寻常乡勇,却是佟豪哥麾下一支精悍人马。

彼辈扮作溃散的“朝鲜义兵”,实则是反正的正蓝旗锐卒。他们熟谙地理,早于几处咽喉要地埋下杀机。

待阿克敦前锋马队踏入垓心,山坡上并无喊杀,只掠来一阵疏落慌乱的箭雨。

箭镞上缚着油浸麻絮,点燃了,恰似流星火雨,多半泼向队伍中段的粮车辎重。

“是朝鲜溃兵!散骑游勇,不足为虑!”前锋佐领啐了一口,挥刀喝令一部马甲上前驱散。

那伙假扮朝鲜兵的正蓝旗伏兵,一击即走,仓皇遁入山林深处。

他们有意将些“逃窜”的踪迹引向歧路,又丢下几面残破朝鲜旗并些粗劣兵刃,做得天衣无缝。

阿克敦得报,只道是零星滋扰,催促进军。他心中所忧,仍是盘山驿下结寨固守的楚军主力。

真正的雷霆,顷刻便至。

那最先在八旗兵跟前揭开复仇序幕的,是刘五麾下三百余人。内中多是辽东汉人军户子弟并其亲眷。

为首的是刘五与他两个侄女——十八的英子,方满十七的小环。两家比邻而居,父兄皆是堡内军户。

英子爹与小环爹是过命的交情,两家孩子自小一同在马背上滚大,开得了硬弓,使得了刀矛。

去岁东虏破堡,两家人与众多乡亲奉命死守巷口,尽数战没。

等虏兵退去,英子与小环跟着刘五和乡邻冒死摸回已成尸山血海的故堡,在残垣断壁间翻找,才抢回几具勉强能辨认的亲人尸身。

小环娘的右手紧紧攥着,掰开,里面是半块为女儿备下的、染血的饴糖。

英子找到兄长时,他半边身子被压在梁下,手里还死死握着砍缺了刃的腰刀。

如今,刘五带着这两个眼神里早无稚气、只剩冰碴子般恨意的丫头,并三百个皆是家破人亡的乡亲,伏在官道东侧一片坟茔地后的枯树林里。

人人头戴靖安署武库领取、漆色犹鲜的“勇”字盔,身着老旧铁叶所扎的两裆甲。手里是楚军汰换下来的旧鸟铳同柘木弓。

“稳着……等鞑子过半……”刘五嗓音沙哑,如粗石磨砺。

英子紧抿着唇,将一支破甲箭轻轻搭上弓弦。

她的目光死死咬住一个正挥鞭抽打绿营步卒的八旗领催——那身装束,与当日冲入她家院门、一刀砍倒父亲的那人,一般无二。

小环半跪于地,手微颤着,却极稳当地将火药倾入铳管,又压实铅子。

这动作,是兄长握着她的手,在冬日的院子里一遍遍教会的。

如今,兄长和爹娘一起,躺在后山的山岗里,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。

此时,两白旗马甲因追击“溃兵”而略见散乱。绿营步卒拖着疲乏的步子,在官道上拖成一条漫长而松垮的队伍。

刘五猛地挥臂,低吼道:“打!”

“砰!砰!嗖——!”

鸟铳的轰鸣同箭矢的尖啸并非独奏。几乎同一刹那,丘陵南北数里之内,十几处预设阵地上,硝烟齐齐迸发!

靖安署同“复辽义勇军”筹谋已久的连环伏击,于此收网。刘五这三百人,不过是其中一环。

“杀鞑子!”英子一箭离弦。箭矢带着破风声,精准地没入那领催的咽喉。鲜血绽开,那人愕然栽落马下。

她眼也不眨,仿佛只是射穿了一个草靶,机械地又抽出一箭,这次指向一个戴着尖顶盔的骑兵。

她记得,就是这样的头盔,在堡陷那日,于火光中闪烁,捅穿了哥哥的胸膛。

小环放完一铳,铳托的后坐力撞得她瘦削的肩膀生疼,顾不得呛人的硝烟,同伙伴急急装填。铅子、火药、通条……每一步都又快又准。

她想起和哥哥比赛装填的午后,那时觉得这流程枯燥,如今却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,只为把更多的铅弹,送进那些毁了她一切的禽兽身体里。

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。一个半大少年捂着脖上箭杆,嗬嗬倒地,血沫喷了刘五满脸。

那少年曾怯生生地问刘五,杀了鞑子,是不是就能找回他娘的尸骨,好生安葬。

刘五眼眶迸裂,夺过少年手中滑落的鸟铳,嘶吼着又扣下悬刀。

铳口喷出的火光,映亮了他扭曲的面庞,也映亮周围无数双燃烧着同样火焰的眼睛。

他们同这些为虎作伥的绿营兵有着血海深仇,动起手来毫无余地。

在那场大火与屠杀后,亲人的白骨埋在青山的泥土里。点燃了他们的心中“复仇”的火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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