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设风纪观容笼朝野,避旧规康嫔晋咸福(1 / 1)

建武九年,冬月初三,养心殿西暖阁。

地龙烧得炽旺,暖意熏人,微有些燥热。林琰身倚明黄缎靠枕,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显挺拔。

手中《资治通鉴》页角微卷,那目光却虚浮于半空,不知神游何方。

殿内阒寂,唯闻远处炭火爆裂之噼啪声,更兼室内自鸣钟滴答,绵长无尽。

“传宁安亲王、太子觐见。”

脚步声渐次临近。先进来的是宁安亲王林桢,年方十五,身量已追及乃父,承袭了帝王俊朗之貌,眉宇间又隐约带有生母楚容卿几分清丽。他行礼如仪,声线平稳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随后是太子林崇,年仅九岁,由内侍牵着小手入内,磕头时略显怯意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
“坐。”林琰指了指下首绣墩,屏退左右。

他端起茶盏,撇去浮沫,语气平淡:“前几日平安州剿匪的奏本,你们想必有所耳闻。那些牵扯出的勋贵旧事,若换了你们,当如何处置?”

太子捏紧衣角,思索片刻,声犹稚嫩:“回父皇,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既已违律,当依律严惩。

若念及先祖有功,或可酌情减等,以彰仁厚。”中规中矩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林琰面上无波,只微颔首:“尚可。”

林桢一直静听,此时起身,步至案前。修长手指轻点密档上“贾赦”、“北静王”等名讳,声音沉稳:“父皇,儿臣以为,此事当‘暂且按下’。”

屏风后,太子太傅路怀瑾与缙云郡王林晏枢交换一瞥。

“哦?”林琰眉梢微动,“为何?”

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然此刻,雷霆非上策。”林桢从容道,“此案牵扯者众,皆百年望族,枝蔓相连。

若骤然尽除,恐动摇朝堂。不如暂且按住,示之以宽,使其自感皇恩,心生懈怠。”

他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:“待日后寻些贪墨渎职的确凿罪证,再行处置,则名正言顺,阻力亦小。既全陛下仁德,又除隐患,不伤朝廷元气。”

那句“寻些罪证”,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论及明日天气一般。

林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赞许,转瞬即逝。他挥挥手,难辨喜怒:“你退下吧。”

林桢躬身而退,神色平静如常。自幼母妃教导他,国朝立国尚浅,根基未固。

为江山计,万不可手足相残,致令外姓窥伺。如今母妃盛宠,父皇青睐,已是极好。

待林桢离去,林琰看向仍显紧张的太子,语气稍霁:“崇儿,近日功课如何?”

“正学到‘为政以德’一章。”

林琰笑了笑,取了两对镇纸,一对白玉,一对墨玉。“赏你们兄弟,好好读书,做国之栋梁。”

太子欢天喜地退下后,殿内只剩君臣三人。

路怀瑾抚须沉吟,目光落在案上那几份密报:“陛下,宁安王此议,看似缓纵,实则网罗愈密。

如今清流坐大,旧勋贵经忠顺之乱后元气大伤,恰似笼中惊鸟,握其把柄而不发,正可徐徐制衡。”

林晏枢却蹙眉:“路公所言虽是,然名分已定。太子今日所言,虽稍显稚嫩,却合仁德中道。若因一时对奏而动摇国本,恐惹纷扰。”

林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只淡淡道:“二位爱卿所言,皆有道理。局已布下,静待时机罢了。”

景仁宫。

殿内甜香淡淡。楚容卿斜倚软榻,杏黄寝衣衬得肌肤胜雪。

听林桢细述对答,她未现惊异,只伸出纤指,轻点儿子额头,声柔似蜜:“我的儿,这话倒有几分像你父皇当年了。不急不躁,慢慢磨刀……”

她顿了顿,指尖划过少年紧绷的肩线,声音更低:“记住娘的话,这宫里,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,也不是最狠的,而是……最懂人心那个。”

坤宁宫。

灯火通明。薛宝钗端坐镜前,已由莺儿卸去钗环。

听太子说完,她对着铜镜中略显疲惫的面容,只淡淡吩咐:“将镇纸收好。你皇兄说得在理,你也不差,各司其职罢了。往后去书房,多用心些。”

太子应声退下。烛火跳动,映得她眼底那抹倦色,愈发深了些。水面平静,水下却早已暗流汹涌。

养心殿的灯火透过窗纸,将树影投在积雪上,也映入了数里外景仁宫的一扇雕花窗棂里。

建武九年,冬月初四,寅时三刻。

皇极殿内,蟠龙金柱隐于烛烟深处。殿外汉白玉阶,螭首覆着一层薄霜,冷月映照,泛着青森森的光。

至卯初,景阳钟震响,百官依序鱼贯而入。

陛下林琰,身御十二章纹衮冕,手执玉圭,目光明澈,掠过丹墀下攒动的朝冠,最终定于几处要害。

首辅付世贤须发皆白,貂蝉笼巾下的面容纹丝不动;刑部尚书严鹤云垂首捻着象牙笏,指节微叩,似在权衡轻重;

史鼐、林晏枢、路怀瑾各居其位,连久不朝的太师与北静郡王水溶亦在列。满殿朱紫,静得只闻衣料窸窣之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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