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废窟寒焰金簪暗度,椒房春醉玉谶宵惊(1 / 1)

山西大同,口泉沟畔。

废窟如巨兽枯喉,黝黑幽深,吞吐着刺骨阴风。

扮作货郎的缇骑并不近前,只在一块风侵雨蚀、状如魑魅的青石后驻足。自怀中取出油纸包,层层揭启,一枚耳坠滚落掌中。

却是一支金镶玉的玲珑簪,雕着极细的缠枝蔓纹——典型的朝鲜两班贵族款式。在此大楚境内,除使团携行之物,民间极是罕见。

“人已没了。”货郎声若裂帛,将那耳坠递与阴影中走出之人,“草席裹着,弃于乱葬岗上,趁看守不备,自她鬓边揪下。”

接应缇骑就着火折微光细审,指尖摩挲玉上暗刻徽记,瞳孔骤然一缩——此乃朝鲜两班贵族出身才可许用的族徽。

“烧了。”他忽地冷声道。

货郎一怔,仍从囊中掏出火镰,将那耳坠掷入一旁取暖的炭盆内。

金玉遇火,顷刻变色蜷曲,发出细碎爆裂之声,空气中弥散开一股焦糊腥甜之气。

接应缇骑死死盯着那团扭曲赤金,低语如蛇信吐信:“原来如此。关守忠拦阻的,何止是山西盐铁税银,更是这条通联朝鲜的秘道商路。

有人假借‘事大’之名,将禁物私贩出境,又将那不该入内的……悄悄运了进来。”

话音未落,废窟四周忽地亮起十余支火把。黑影幢幢,将二人团团围住。

为首者面容藏于斗笠之下,只露一截疤痕交错的下颌,声音嘶哑如夜枭:“靖安署的狗鼻子,果然灵验。”

货郎与接应缇骑背靠背立定,手已按上腰间短刃。

“莫慌。”疤脸男阴恻恻一笑,击掌三下。

众人分开一条甬道,几个壮汉拖拽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妇人上前——正是本该“暴病身亡”的柳氏。

她衣衫褴褛,满面冻疮,口中塞着破布,双目涣散无神。

“这婆娘嘴硬得很。”疤脸男凑近接应缇骑,气息喷吐,“你们且猜,她这对耳坠,那另一只,如今落在谁手?”

接应缇骑面若寒霜,只缓缓抬起了左手。

这一动,仿佛号令。废矿四周山梁上,骤然亮起无数萤火虫般的提灯。

沉默弓手自积雪松林后现出身形,黑压压一片,箭镞森寒,直指矿坑内众人。

“放下兵器。”接应缇骑终开口,声冷如冰渣,“孟左令有言,山西这块顽铁,敲之不破,便烧红了撬开。”

京师,养心殿西暖阁。

烛火彻夜未熄。御案一角,摊着靖安署呈报荣国府的一应密档。

林琰批阅毕最后一本题本,目光在那句“贾政忧心北边,恐太子受波及”上略一停顿,旋即平静移开。

提笔蘸墨,于奏折末尾批下一个“阅”字。舅舅毕竟是朝中老臣,经历多番变故,嗅觉灵敏。这番反应,再寻常不过。

只是这棋局上的每一枚棋子,皆在按他的心意挪移。贾政所忧的那道“缝隙”,他正一寸寸将其焊死。

“陛下,该往坤宁宫了。”大太监王德全轻声禀奏,觑着帝王神色。

林琰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拂了拂龙袍,径往坤宁宫而去。宝钗临产在即,这数月来,他来得愈发勤了。

毕竟是多年夫妻,纵使偶有口角争执,心底终究是存着几分旧情的。

这棋局中心的女子,怀的是他的嫡子,亦是江山承祧之人。他纵有百般思量,也断不能容她在孕中胡思乱想。

坤宁宫内暖意融融。宝钗斜倚在榻,神色倦怠,见他驾临,忙欲起身,被林琰抬手止住。

“朕说过,这些虚礼免了。”他在榻边坐下,伸手试了试她的温度,动作自然,却总隔着一层帝王的疏离,“今日觉得如何?”

“劳陛下挂心,臣妾一切安好。”宝钗答得恭谨,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高耸的腹部。

林琰的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角与眼下青影之上,放缓了声音:“外头风言风语,朕俱知晓。

你不必忧心。朕既在,这天下便乱不起来。你只管安心养胎。”

他略一停顿,似随口提及:“今日崇儿功课如何?”

毕竟是多年夫妻,纵使偶有口角争执,心底终究是存着几分旧情的。

这棋局中心的女子,怀的是他的嫡子,亦是江山承祧之人。他断不能容她在孕中胡思乱想。

宝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:“太子殿下在读《资治通鉴》,讲的是光武帝柔道治国。臣妾已吩咐,将殿下的课业日记呈上。”

不多时,十岁的林崇被领了进来。小太子身着杏黄常服,眉眼已有几分林琰年少时的轮廓,只是性情温和许多。他规规矩矩行了礼,一派端方。

林琰考校了几句经义,林崇对答如流。待林崇退至一旁侍立,林琰忽然问了一个题本之外的言语。

“崇儿,”林琰望着儿子,语气温和,“若有一日,你做了皇帝,天下纷扰,有人欲夺你江山,有人欲害你亲人,你当如何?”

林崇显是未曾想过会被问及如此尖锐的话,愣了一瞬。他下意识地抬眼,目光先是掠过威严的父皇,随即,像寻求庇护般,轻轻落在母后宝钗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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