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光初透,映着养心殿前汉白玉的阶石。昨宵西暖阁那点子旖旎朦胧,早已被这盛夏的炎威蒸得无影无踪。
辰正时分,正殿门扉洞开。御座后那架《禹贡山川图》屏风,绣线森严如铁画银钩,十二扇绣幛垂下的流苏,纹丝儿也不曾晃动。
林琰身着赭黄龙袍,端坐于御案之后,眉宇间凝着霜雪,昨夜那点子随侍间的闲适松弛,此刻半分也无。
阶下侍立的,尽是从龙入关的勋贵与潜邸旧臣——路怀瑾、林晏枢、史鼐等人皆屏息垂首。
这干人与那些占据清要、互相标榜的清流迥异,实乃新朝的筋骨。
“京汉线明年六月既通,南北脉络将活。”林琰开口,声线不高,却字字掷地有声,“也该腾出手,理一理这身子骨里的陈年宿疾了。”
六问依次抛出,句句戳着国本。殿内落针可闻,这哪里是六问,分明是六把手术刀,要剖开大楚立国十二年来因循苟且留下的腐肉。
“臣抛砖引玉。”吏部尚书路怀瑾率先出列,面容清癯,目光却如鹰隼,“陛下,士风之坏,非关读书,而在‘门户’。
如今科举取士,经义解释之权尽归讲官与清流大佬。一篇策论,若不合其门派心意,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亦难登甲榜。
此非选才,乃选‘同党’。欲矫其弊,当打破此间垄断,另辟实务之途。”
兵部尚书林晏枢紧接着冷笑一声,声如洪钟:“路尚书所言极是!说起前朝辽东之败,非是将士畏战,实乃文官监军掣肘、功罪之法不公!
东虏叛乱,兵力不及我十分之一,朝鲜却迅速沦陷?只因文臣不知兵,却握有‘核功’之权。
斩首一级,需经层层核验,稍有瑕疵便功亏一篑。士卒浴血奋战,首级常被冒领军官侵吞,或因数额过大被御史驳回。
赏罚不明,谁肯效死?此非战之罪,乃律法苛酷之过!”
“正是。”户部尚书史鼐面带菜色,拱手接话,“漕粮马匹亏空,非仅是天灾,尚有人祸矣。
地方官吏勾结大乡绅,隐瞒田亩逃避赋税,重负却压在平民肩上。走私资敌之事,更是时有发生。
若无靖安署辖下皇庄每年贴补上数百万石粮草、数千匹战马,这仗早就打不下去了。
臣以为,当借京汉线开通之机,重新丈量土地、清查户籍——只是动静太大,需徐徐图之。”
“诸位不必讳言。”林琰指尖轻叩御案,“朕要听的就是实话。卫卿怎么看?”
襄国公卫若兰一身麒麟补红袍,英气逼人:“陛下,东虏袭扰,之前与蒙古联手确是大患。
但臣以为,最大敌人不在关外,而在关内尸位素餐的蠹虫。只要粮饷充足、将士用命,别说蒙古人,便是东虏也不敢再来犯。
至于安置归降的西土默特部,五军都督府正协助宁安亲王筹备,以夷制夷、分散安置,赐予田产即可。”
武安侯、中军左都督冯紫英语气斩钉截铁:“陛下,京营也好,边军也罢,不怕死,就怕寒心!
我们在前面流血,他们在后面拿着放大镜挑错。只要改革那套刻薄寡恩的核功之法,让弟兄们流血流汗不流泪,我等武臣定能助陛下扫平寰宇!”
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整了整绣着獬豸的官袍,从容出列。
他并未疾言厉色,只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诸公,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陛下,清流空谈误国,此非虚言。通政司积压澧州急报,致使民情壅蔽,便是明证。”
他略作停顿,续道:“欲除此数十年之积弊,非雷霆手段不能见效。臣以为,当自通政、礼部始,择其害民甚者,依法而断,以正纲纪。
然此辈盘根错节,若操切过急,恐激起朋党相护,反成掣肘。故当徐徐图之,明察暗度,使奸宄无所遁形,方为万全之策。”
众人的目光转向贾政。
这位皇帝的舅舅、荣国公平日古板,此刻却咳嗽一声,说出句石破天惊的话:“皇上,老臣愚见,这百年的老机器,零件都锈死了。
若强行拆卸,恐机身散架。不如……先给它换个‘润滑油’?”
这话正撞进林琰心里。他微微颔首:“舅舅所言甚是。机器老了,急拆必坏。
朕的意思,不是要废科举、裁六部,而是另起炉灶,逐步拆分。”
此时,一直未发话的靖海侯、中军右都督、登莱水师提督郑三槐踏步出列。
他身形魁梧,皮肤带着海风吹拂的古铜色,声若洪钟:“陛下圣明!京汉线通南北,乃兴邦之基。
然臣以为,海疆亦不可偏废。如今东虏虽踞吉林,但其残部常勾连西洋私商,于海上贩卖奴隶,甚至走私粮食、铁器、火药资敌。
登莱水师近日截获密报,南方数省士绅依然有暗中与海匪交易,换取海外奇珍、甚至资助叛逆者之事。
若不严查海运关卡,整顿船政,待京汉线通车之日,恐有内外勾连之祸。
臣请旨,借新设机构之威,严查沿海各口,凡出海入港,必核其货、验其人,断了蛀虫们的海上财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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