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养心殿帝主试群臣,保龄侯家筵讥中阙(1 / 1)

御案上龙涎香又沉了几分,烛焰在林琰眼底一跳,映出些微倦意,旋即被一派冰冷的锐利盖了过去。

他指尖捻着那份漠北来的“捷报”——字字皆是“顺利交接”,那字缝里却尽是泥泞、拖延,并那几个新任官员在漏风的席棚里啃冷饼的无奈。

“崇儿……到底还是沉不住气。”

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散开,听不出喜怒。

太子那点心思,他岂会不知?借着东宫札子抢先落子,要在漠北那片水泥都未干的工地上,将宁安亲王的人马挤出去,好把九原、东胜经营成自己的势力范围。

念头不算差,也颇有几分狠劲——只是忒嫩、忒急,更不将规矩与人心放在眼里。

他原以为,崇儿经了几番朝堂风波,总该沉稳些。

此次漠北设卫,他心里还暗自欣慰,觉着太子总算晓得在北疆这盘棋上落子。

谁知这一步迈得如此急躁,全无章法,倒叫桢儿拿“依律交割”四个字,将太子的手脚捆得死死的。

桢儿那奏报写得滴水不漏,字字秉公,句句体恤边务。相较之下,太子凭一纸私札便要强闯军营、接管工地,终究落了下乘。

“朕再不作声,这漠北怕要成了他学乖的坟场,而非历练的疆场。”林琰眸光一冷,伸手取过一张明黄笺纸,朱笔饱蘸,却并不立时落下。

他要敲打,却不愿一棍子打死。太子到底是储君,敲狠了伤根基,敲轻了又不长记性。

“来人,召内阁首辅路怀瑾、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沈文蔚,即刻觐见。”

不多时,路、沈二人一前一后进殿。路怀瑾垂首敛目,沈文蔚脸上却隐着几分不安。

林琰并不抬头,只将那份漠北奏报轻轻推到案边,声气平缓无波:“沈詹事,瞧瞧罢。太子近日的‘功课’,做得如何?”

沈文蔚躬身拾起,匆匆扫过,额上顿时沁出细汗,伏地请罪道:“臣教导无方,致殿下行事失当,乞陛下责罚!”

林琰这才抬眼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文蔚背上,又扫过一旁静立的路怀瑾:“教导无方?朕看,是你们明知太子急进,却不加规谏,甚或……推波助澜。

漠北非比京城,军国重务,岂容‘拟任’‘札子’先行?《卫所戍守律》明明白白摆着,韩威句句依律,宁安亲王奏报字字秉公,太子此举,与市井无赖争地何异?”

他略一停顿,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匝,声气陡然加重:“朕原以为,太子经此数事,能知谨慎,懂权衡。不想竟如此……稚气。

未奉明旨,不持勘合,便欲强夺军务,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视宁安亲王为何人?又将朕的颜面搁在何处?”

末一句音虽不高,却震得沈文蔚浑身一颤。路怀瑾依旧垂眸,袖中手指却微微蜷起——陛下这话,明里骂太子,暗里却敲打所有纵容或利用东宫之人。

“陛下恕罪!”沈文蔚叩首有声。

林琰不再理他,转向路怀瑾,语气稍缓,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:“路卿,太子近日操持政务,未免烦劳。朕的意思,叫他‘静养’几日。

詹事府日常课业照旧,只是今后半月,无朕旨意,不得接见外官,尤其是那些从漠北、宣大回来的‘故人’。

他该好好读读《汉书·丙吉传》,学学什么是‘宰相不亲小事’,什么是‘按律行事’。”

路怀瑾心下了然——这是要太子闭门思过,截断他与外界、尤是漠北那几位“拟任”官员的私下来往。

半月光阴,不长不短,正好容漠北尘埃落定,也叫太子那股浮躁之气沉淀下来。

“至于漠北之事,”林琰提笔,在明黄笺纸上挥洒而下,字迹峻拔,“朕已有旨,着新任各官安心供职,韩威等人依律配合。

沈云、李守中等,皆朕亲擢,当知恩图报,尽心王事,不得偏袒任何一方,更不得卷入京师党争。倘有阳奉阴违、借机报复者,朕自有处置!”

写罢,盖上御宝,递与路怀瑾:“这道旨意,明发天下,另抄送宁安亲王行辕。再则,给太子的‘训诫’,由沈少詹事亲自去东宫宣读。

须一字不漏,叫他明白——朕要的不是他争权夺利的‘机敏’,而是坐镇天下的‘定力’。”

“臣遵旨!”路、沈二人齐声应道。

沈文蔚捧着那道旨意退出殿时,后背已湿透。他晓得,陛下的敲打,明面在太子,实则警醒满朝:漠北大局已定,任是谁,连太子在内,都休想轻易伸手。

路怀瑾退回臣班,望着那扇合上的殿门,心中暗叹:陛下这一手,既保全了太子颜面——未曾公开申饬,又实打实削了他一回权柄——禁足半月,断绝往来;更借明旨安抚宁安亲王,稳住漠北军心。

最要紧的,是再度申明皇权对要缺人事的绝对掌控。太子这一遭,怕是真要疼上好一阵子了。

是夜,东宫内。

太子林崇听完沈文蔚一字不落宣读的圣旨与训诫,脸上一阵白一阵青。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握,指甲掐进掌心,却终究没发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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