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荣禧堂贾政诫子弟,养心殿御笔定藩封(1 / 1)

荣国府·荣禧堂,贾政坐在上首,身上一件半旧的秋香色江绸夹袍,腰间系着条暗八仙纹的玄色丝绦。

他年过七旬,鬓发全白,可背还挺得笔直,堂下站着贾琏、贾芸、贾蔷三人,各自行了礼,依次落座。

贾琏穿一件浅紫色圆领常服,腰间挂着工部牙牌,神色间比从前沉稳了不少。

贾芸着一件天青色直裰,袖口微微磨了边,显然是刚从户部下值回来。

贾蔷最年轻,一身大红狮子补交领直身,小心翼翼的,半边屁股搭在椅沿上。

今儿把你们几个叫来,不为别的。

贾政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前个儿,陛下在养心殿召见了几位阁老。你们大约也听说了——江南清丈的底册,户部已经收了。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可这碗汤,不是人人都有份喝的。你们各自在当差时,眼睛放亮些。

贾琏微微颔首,没接话。

他在工部这些年,靠的就是一个不多嘴、不多手、该出手时不含糊。

工部眼下经手的差事,车站、官道、排水沟——哪一样不是肥缺?

老爷说得是。

贾芸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:我在户部,这几日跟着史尚书核算江南新赋的入库。有一桩事……我琢磨了几天,觉得该跟老爷回一声。

贾政抬眼看他。

江南清丈出来的隐田赋税,今年户部多进六十万两——这是明账。

可史尚书前日跟芸儿透了个底:陛下拨给江南的生存银雇役工钱老人恤,合计要支出去将近四十万两。

贾芸的声音极稳:也就是说,江南这一百一十七万亩,朝廷真正落进太仓的,满打满算二十来万两。

堂上一静。

贾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没说话。

贾芸继续道:可这二十万两,不是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是——陛下让户部拟的章程里,有一条:凡预占金缴到县衙的百姓,三年内若新垦荒地,赋税减半。

我粗算了一下,这条若推行到湖广、四川,往后五年,太仓每年要多支出去的银子,恐怕不下百万。
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贾政:老爷,这笔账,朝堂上没人敢跟陛下算。

可我在户部管着度支,账是躲不掉的。芸儿想问的是——上头,有没有这笔银子?

贾政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

琏儿,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自言自语,我昨儿夜里翻来覆去——陛下那柄黄铜如意,我见过。他握在手里转的时候,从来看不出喜怒。

可今儿一早,张公公来传话,说陛下问了一句——荣府那边,子弟当差的可还安分?

贾政顿了顿,手指在扶手上收紧:就这一句。没头没尾的一句。

贾琏和贾芸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
老爷的意思是……贾芸低声问。

我的意思是——我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。贾政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苦涩,可正因为我不知道,我才更得小心。

你们两个记着——工部、户部经手的银子再多,那是朝廷的银子。

你们的手,干干净净的。这不是我定的规矩——这是陛下那句可还安分里,我替你们听出来的。

他靠回椅背,像是忽然老了十岁:荣府不沾这些。不是我不想让你们沾——是我不敢让你们沾。

贾蔷忘了自己还半坐在椅沿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

贾政重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凉茶,方才那股锐利才缓缓散去。

他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——花已谢了,枝头冒出点点嫩绿。

蔷儿,他看向贾蔷,你在宣徽院,那边怎么样?

贾蔷坐直了些,清了清嗓子:回二老爷,宣徽院这阵子……热闹。

他挠了挠头,似乎在想怎么措辞:五百多个参议,分了好几拨。

清流那帮人,天天在院里念叨与民争利商贾之道不可长——可真到了投票的时候,他们又不全投反对票。

有时候投个弃权,有时候干脆不露面。

另一拨是像咱这样占着勋贵名额的,加上各部主事里那些从基层熬上来的,基本都投赞成。

前儿表决铁站周边商栈承租条例,赞成的二百八十多票,反对的一百三十多票,剩下的是弃权。

贾蔷说到这儿,忽然咧嘴一笑:不过最有意思的是——那些清流里,有个姓周的翰林,前脚在院里慷慨激昂说不可开商贾之端,后脚他家管家就去通州铁站西侧看了三块地,想赁一块开书肆。

堂上几人都没笑。贾政只是微微摇了摇头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讽意。

宣徽院是个好的。

贾政缓缓道,各自代表各自的利益。你投你的票,我投我的票。朝廷要办的大事,总能凑够票数。你们——他看向三人,目光沉静,你们心里有数就行。去罢。

三人齐声应了,告退出门。

贾琏和贾芸一前一后出了荣禧堂,走到穿堂处,贾芸忽然停了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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