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将尽,养心殿内炭火正旺。林琰翻完了那本旧档,手指在其中一处名字上停了片刻,最终将卷宗合上,推到了案角。
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,目光落在案头那只抽屉的铜扣上——十几年没碰了。
那只抽屉里锁着的,不过是一份太过理想主义的旧稿:他十八九岁在潜邸时,一笔一画写成的《安民策》。
那时他满腔热血,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移风易俗。后来才知道,这四个字写下来不过片刻,做起来却是数十年之功。
小张子。
奴才在。
去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——让他把那本东西拿来。
不多时,一个身着狮子补红色常服的中年官员跟着张节进来,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本跪呈。
臣孟星魁,叩见陛下。
起来吧。林琰指了指案前的绣墩,
孟星魁谢了恩,小心翼翼坐了半边:陛下,这是靖安署汇总各地近三年来,百姓参政议政、游行、结社、言论、出版这几项条例的落实情况。
说吧,大体如何?
大体落实到位。毕竟前朝已成旧例,本朝不过总结为成文条例,再推广开来。
江南最好——苏州、杭州、松江几府,百姓结社议事已成常态;书坊出书只需备案,无需事前审查。
无需事前审查,林琰重复一遍,语气平淡,那事后呢?
事后如果有造谣生事、煽惑人心的言语,按条例处置。三年来因出版被究的不过十七起,且多有不实。其余皆安然无恙。
林琰了一声,继续翻看。
北方稍慢,也在推行。倒是有一桩范例——去岁秋,河南开封百姓因河道疏浚聚众请愿,知府起初想压,后按条例上报,巡抚依例处置,最终调拨河工银两,百姓散去。此事还上了《京师风华录》。
《京师风华录》也登这个了?
登了。凡涉及民生实务、百姓请愿,报坊可据实刊载,无需避讳。如今各地报坊,比从前活络多了。
林琰合上奏本,沉默片刻。当年朝中反对声一片——百姓岂可议政?结社游行,成何体统?出版不审,必生妖言。
他只说了一句:堵不如疏。你不让他说,他就在暗地里说。暗处的怨气,比明处的言论可怕十倍。
考成法推行这几年,林琰忽然问,地方官是真心落实,还是应付了事?
孟星魁斟酌道:各有一半。真心的大多是新提拔的干吏,知道陛下看重,不敢怠慢;应付的多是旧日积习深的,面上做样子,底下还是老一套。不过——
他顿了顿,臣派人暗访过,应付的也不敢公然违逆条例。毕竟白纸黑字写着,谁也不敢明着违拗。
林琰点点头。这就够了。成文之法,不需要人人真心拥护——只要人人不敢公然违逆,日久天长,习惯成自然。
你下去吧。这奏本,朕留中细看。
孟星魁行礼退去。张节送完人回来,轻手轻脚去添了炭。
张节,去长春宫,请长公主过来。就说朕今日得闲,想跟她说说话。
不多时,黛玉披着银灰鼠皮披风进来,见了林琰笑道:哥哥今日怎么有闲心?莫不是批奏本批烦了,找我解闷?
林琰眼底浮起一丝柔和,拍了拍手。
殿门外应声进来两个宫女——左边一个圆脸的叫司书,右边一个杏眼的叫忘棋,都是哥哥从王府带进宫来的大宫女,跟了他二十多年。
两人手里各捧一个剔红漆小食盒,轻手轻脚放到黛玉面前。
公主尝尝,御膳房按旧年方子新做的。司书掀开盒盖。
第一层是几块巴掌小的糕点——山药泥雪白,枣泥紫红,层层叠起,四面用刀背压出细密的菱花纹,每一块的花纹竟分毫不差。
黛玉拈起一块尝了一口,山药绵密,枣泥细腻,桂花香若有若无地在舌尖散开。
这是……枣泥山药糕?
忘棋笑道,可跟从前贾府的不一样了。山药泥过了三遍筛,枣泥用金丝小枣蒸了足足两个时辰,一块糕从备料到出锅得小半天功夫。公主在扬州时最爱吃这个,奴婢们记着呢。
第二层是几个小巧的包子,皮薄得近乎透明,隐约透出里面淡绿的馅料。黛玉认出来了:豆腐皮包子?
公主好记性。司书道,豆腐皮用鸡汤浸软,馅里加了松仁和核桃仁碎,蒸的时候火候最难拿——多一分皮破,少一分馅生。御膳房试了七八回才做出这品相。
黛玉夹起一个,咬了一小口,鲜香在口中化开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向林琰:哥哥,你让御膳房做的?
林琰端起茶盏,神色随意:你小时候在扬州,一吃这个就停不下筷子。
如今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,偏你还是惦记这些精细家常的东西。御膳房闲着也是闲着,让他们练练手。
黛玉低下头,又咬了一口包子,半晌没说话。她知道,哥哥不是让御膳房——是记得。
记得她在扬州时爱吃的东西,记得她口味清淡,记得她胃不好不能贪甜。这些事,他隔了这么多年,一样都没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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