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囡囡,你要保重。”
娘亲的话还在耳畔,桑南霜在睡梦中喃喃喊着娘亲,醒来发现自己坐在马车里。
她这才恍然想起,今日一早,那位仙人玉衡子登门拜访。不知为何,原本还说“等爹回来再议”的娘亲,忽然间改了主意,让她随仙人上山修行。
她的小脸渐渐沉了下来。睡梦中留下的红印还挂在脸颊上,那副认真思索的模样,非但不显沉重,反倒衬得她那张清秀精致的小脸更加惹人怜爱。
“妹妹,不要难过。”
豆豆坐在她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包着纸的麦芽糖,轻轻放到她手心里:“这个可甜了,你吃了就不难过了。”
麦芽糖的香气甜腻柔软,一缕缕钻入鼻尖。桑南霜嗅了嗅,小鼻子微微动了动,望着手心那几颗糖,终究还是抵不过诱惑,糖衣一剥,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绽开,她眉眼瞬间舒展开来,眼角弯弯,笑得如春花初绽。
剩下的糖她小心翼翼地用绣着兰花的小帕子包好,贴身藏进了怀里。
等我说服仙人送我回去,再把这些糖分娘一半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她见豆豆只是给她,自己却不动,心中有些过意不去,挠了挠脸。
“我吃过啦,昨晚吃了一大把呢!”
豆豆笑着拍拍肚子,一副满足模样。
昨日仙人送了她家一箱金银,豆豆的娘亲当晚便给她换上了新衣,买了一堆吃食。她平生第一次尝到麦芽糖的滋味,那种从舌尖甜到心里的幸福,她至今还记得。
豆豆曾羡慕桑南霜出身好,模样俊,家境殷实。但现在她有了糖、有了新衣,甚至马上要拜仙人为师。再看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、却要离开双亲的小妹妹,那点羡慕便转成了怜惜与保护。
“你放心,我师父说我们是同门,以后就是手足。”豆豆拍着胸口,眼里闪着光,“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她说话时神情意气风发,一改昨日的怯弱,身上的云锦织衣与头上那只镶了宝石的簪子,衬得她仿佛焕然一新。
桑南霜愁苦自己不想去修仙也不想变成豆豆的同门,但她从小是人精,这时候不会扫人兴致,于是点了点头,软软喊了一句:“豆豆姐姐。你可以叫我囡囡或者霜儿。”
“囡囡。”豆豆摸了摸桑南霜的头,高兴极了。
马车里,其他孩子见她们亲近,也慢慢围拢过来,说说笑笑,气氛渐渐热络。
桑南霜这才发现他们竟然是在天上。她努力扒着窗外,一手伸出外面捞云,云没捞到,一只小手被冻得通红。
她嘶得叫了一声连忙收手,心里惊叹:车外这么冷,车内却是暖意融融,仙术真是厉害。
车身猛地一震,落地了。
她被惯性带得一歪,幸好豆豆将她一把搂住护在怀里,才没磕着。
“谢谢豆豆姐姐。”
她从豆豆怀里爬起身,掀开车帘往外看,只见天色昏沉,云雾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怪石嶙峋的黑色石林。石林阴森冷峻,林中时不时传来不似人语的低嚎,似狼似鬼,瘆人至极。
“都给我下来。”
那道冷冽的声音从车前传来,是仙童——鹤童。他之前虽寡言,但在大人面前态度和煦,怎么变得冷冰冰的?
桑南霜小心被豆豆抱下车,心里浮现出一丝不安。
有个年纪小的,不小心被车轸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上,手肘上一下子被石子擦出鲜血来,见了血,本来就害怕的孩子没忍住一下子呜哇一声哭了起来。
见他哭了其他几个胆子小的也哭了。一时间哭声此起彼伏,气氛骤然变冷。
“别哭了,吵死了。”
鹤童拧着眉头恶声恶气,他凶了几句,硬生生将孩子们的眼泪逼了回去。
桑南霜搂着豆豆,缩进她怀里,小声咬耳朵:“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豆豆没看出来,但她神经开始绷着。
“话本里的仙山不长这样。”桑南霜皱着鼻尖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“话本里的仙山要么是飞瀑琼楼、云雾缭绕,要么是青松翠柏、灵泉淙淙,哪有这种怪石头、死寂风的……”
“你说,我们是不是进了魔窟?”
豆豆闻言也朝四周看了看,确实没有一点“仙气”。
但她终归年长些,懂得安抚:“囡囡,别胡思乱想,说不定这就是仙门考验。”
穿过石林,一道幽深洞口忽然出现在眼前。洞口仿佛活物般张着血盆大口,岩壁上缠绕着奇怪的藤蔓,隐隐发出红光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药香交杂的味道。
“进去。”冰冷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孩子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反抗,只能一个接一个被赶进洞中。
洞内别有洞天,眼前竟是一座华丽的府邸,金碧辉煌的楼阁却显得冷清阴森,似乎并非为这些孩子们所备。
十几个孩子宛如被赶的小羊,被分批驱赶进几个阴暗潮湿的洞窟。
一路上被豆豆抱着,桑南霜觉得既不自在又不方便,终于主动从她怀里滑落。刚迈出几步,脚下一绊,她下意识低头,心跳顿时漏了一拍。
黑暗的洞窟里,地面上赫然躺着一个软绵绵的物体。
身穿月白道袍。
这和鹤童还有玉衡子穿得是一样的衣裳。
黑发遮面,面容隐没于阴影,只见那发簪在烛火的微光下泛着幽幽光泽,显得格外不凡。
这身打扮让桑南霜更加肯定——这是一具尸体
一瞬间,她的心凉了半截。
她虽然年仅六岁,却生于小康之家,幼年随父母走南闯北,见过生死,胆子不小。
但眼前的情景,依然让她惊恐不已。
她扫视了一眼身边的队伍,咬了咬牙,弯腰轻轻拨开尸体面前凌乱的黑发。
那是一张干瘪而苍白的脸,毫无血色,泛着诡异的青紫,一朵黑红色的花从眼眶里长出来。
恐惧攫住她的心,她忽然失足跌坐在地。
捡起那枚玉簪,她紧紧攥在掌心,嘴唇紧抿,强忍住哭泣的冲动。
跌跌撞撞地爬起身,硬着头皮跟上了队伍。
此刻,她终于确定——这里,绝不是什么仙山,而是一座魔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