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薛斌面色微僵,眼神下意识地望向玄微,身子不由自主绷紧了几分。
殿内温度骤降,仿佛一瞬间坠入寒潭。原本温暖融融的炭火,此刻也“噗”的一声熄了,仿若感知忌惮,畏寒三分。
玄微眼中幽光一闪,眸色深似寒潭,仿佛万年冰封,带着凛然杀意望向高座上的帝王。
这一瞥,寒意沁骨。
竟让周灵帝不仅动弹不得,还感觉到了刺骨的痛意,巨大的威势令他的脊骨差点折断。
然而还未成势,桑南霜唇角一勾,挡住了他的视线。
她缓缓抬起与玄微十指紧扣的手,眸光含笑、姿容婉然,却字字温柔中带锋:
“帝君真是爱说笑。”
“我与夫君情深意笃,琴瑟和鸣。若你这般说下去,只怕我家夫君要吃小醋了。”
话落,她不避讳众目睽睽,低下头,在两人紧扣的指间轻轻落下一吻。
她哄他似的笑道:“好了好了,不恼。”
玄微眼中杀意隐去,气机如潮水般退散。他冷声道:
“你说的古画,在何处?交出来。”
周灵帝咽下一口气,额头冷汗涔涔,这才真正体会到“仙威”二字的可怖。国师在他眼中本已深不可测,而眼前之人,却犹如高山仰止。
他赔了个笑,命人捧上画卷,嘴里还不忘叙述:
“此乃朕年少所绘。”
画卷展开,绢面金光流转,现出一位年约十六的红衣少女驯虎图。
少女手执玉笛,裙摆如蝶飞扬,眼波流转艳绝人寰,白虎伏于岩上,金线勾勒虎纹,眼神炯炯如真。
桑南霜饶有兴致地凝视着这幅旧画。她记得那是三百年前的一桩旧事,当年一位少年皇子带人猎虎,闯入虎王领地,命悬一线,是她随手救下。
如今再见画中人,岁月已远,光影犹新。
但就在她沉浸时,神情忽地一滞。
她低声道:“……不对。”
那画中金纹,乍看华美绚烂,却似有活物流转,与她衣摆纹络隐隐共振。
忽而间,白虎于画中怒吼,身影翻转,狂风骤起!
整幅画卷竟骤然旋转如旋涡,天地扭曲,光影乱舞,仿若要将她的魂魄一并卷走!
神识剧震,她拼力稳住心神,然而神魂此前重创,根基未稳,再无力抗衡这道心魔涡旋。
身形一晃,终是软倒在玄微怀中。
玄微在第一眼便察觉此画不凡。那金纹之中,蕴藏着幽深法则与禁制,一看便知是设下的陷阱。但为时已晚——桑南霜已被卷入。
此幻境以魂引魂,若她不能自行破局,他便必须亲自入内营救。
而此刻,异变突生。
国师不知何时起身,悄然出手。他双眸森冷,望向玄微,杀机已现。
与此同时,玄微眼中忽传来一阵刺痛,魔气自眼底炸裂。
他神识被强行牵引,拉入一片血雨滂沱的异境,天地赤红,杀意沸腾,如坠修罗场。
但仅仅几个呼吸,他便强行破境而出,神识清明如洗。
指尖轻点,气机如虹,长空震荡!
“千山雪!”
剑鸣震天,一柄寒光湛湛的长剑悬于虚空,剑意锁定国师,杀意如潮。
下一息——整座皇宫之上,万剑临空,剑光森森,寒风如号,威压如山,仿佛天罚降世!
玄微此刻,才是真正动了杀意。
宫中宾客顿时大乱,惊呼声接连不断:
“啊啊啊!要杀人了!”
“仙人发怒了!护驾——快护驾!”
“兵器都被收了,救命啊!”
席中众人早在进殿时已卸去武器,此时毫无还手之力,惊惶如鸟兽散。
国师凝立当场,目光一凝,脸上浮现难以置信之色。
“……你竟这么快,就挣脱了心魔境?”
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心魔幻境中转瞬清醒,几息之内便彻底破局!
而且……是这个人用的是万剑玄踪,乃是玄天宗不传秘诀。
一念至此,国师脸色骤变,喉咙发紧,几乎吐不出声音。眼前之人的身份赫然而出。
——玄天宗,玄微道尊!
修真界年轻一代的第一人,亦是所有老怪物们私下谈论时,都避而不愿与之为敌的存在。
他不过三百余岁,便已踏入大乘之境!此等天赋,此等心性,前无古人,世间罕有。其名列天榜之首,实至名归。
——如此人物,竟悄然现身于凡尘皇宫之中,毫无护道之人、亦无化身替代,甚至……连半点气息遮掩都未遮?
他为何亲至?
国师目光移向玄微怀中昏睡之人,神色倏然一凝。
原来如此——合欢仙君尚在,皆因此人!
此局布筹多年,竟毁于他一人之手。
国师眼神一凛,唇角轻勾,仿佛已然下定决心:
“我本不欲用此招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影瞬间化作浓雾四散,夜色般蔓延,霎时笼罩整座大殿。
这不是逃遁,而是——封域!
灰雾如潮,悄无声息渗入殿中每一寸角落。
宴席未停,歌舞犹在,管弦声声中,众人神色却渐渐涣散。
一息之间,百余宾客、宫女、侍从皆面色呆滞,定坐原地,仿佛木偶,陷入无边梦魇。
“玄天宗的道尊,你不是自诩名门正派吗?我听说你在东瑶秘境救了一百多名弟子。现在整个宫殿里有几千号人,我看你怎么救!哈哈……”
魔障既生,便是举世皆魔。
心劫起处,幻象无门。
唯有郭箐箐还算清明,之前唯一的心结也被桑南霜化去几分。
她站在迷雾之外,神情震骇,场中惊变让她下意识看向大师兄,没想到大师兄也如木偶般坐在原地,嘴里念念着,泪水落下。
“娘,不要,娘。”
那是深藏在他心底的执念之梦,此刻被心魔勾引,复又翻涌而出。
郭箐箐愣在原地,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大师兄。
她的手指用力掐入掌心,胸口起伏剧烈,泪水止不住滑落。
而此时——
桑南霜缓缓睁开眼,发现自己卧在熟悉的床榻上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唤道:
“霜儿。”
她转头,竟见娘亲正坐在床边,眉眼如画,唇角含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