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转瞬即至。
三个人从拐角处出来。
为首的是个枯瘦的中年男人,眼眶深陷,颧骨高耸,他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,腰佩大刀,满脸横肉。
“哟,还没死透?”中年男人目光先落在阿禾身上,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牙齿,“命还挺硬。”
然后他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桑南霜。
那一瞬间,他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——那是对美色的垂涎。
“啧,这荒山野岭的,竟还有这等货色,简直是国色天香,倾国倾城……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小姑娘,你是哪家的?跟这逃奴是一伙的?”
桑南霜没有说话。暮色如血,浸染着她静立的绯色身影,红得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。
阿禾却突然挣扎着爬起来,用那条完好的腿跪在地上,朝他拼命磕头:“丘管事的!饶命!她不认识我,她只是路过!求求您放她走,我跟您回去,我什么都听您的——”
“放她走?”丘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嘎嘎怪笑起来,“这等上乘姿色,比你这破烂身子强了不知多少倍!上师见了,定会重赏!”
“把她抓起来。”
他话音一落,身旁两个大汉摘下腰间悬挂的漆黑铃铛,手腕急震,口中念念有词!
“叮铃铃——咔啦啦!”
那铃声诡异非常,不似金铁清音,反而像无数细碎骨片摩擦,钻进耳膜直刺脑海!阿禾顿时浑身剧颤,眼神涣散,如同被无形的线提住的木偶,僵在原地,只有那双眼睛恐惧看着他们。
然而,桑南霜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。
她只是抬起右手,青葱似的双指随意拢在唇边。
“吁——!”
一声清越尖啸,穿林裂石!
那啸音初听并不响亮,却如一根冰针,精准地刺入连绵的骨铃噪音中。前方三人的怪笑与摇铃动作骤然僵住,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。丘管事更是脸色一白,只觉得脑中嗡嗡炸响,气血逆冲,两股温热的鼻血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。
桑南霜的身影,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,从原地消失了。
下一个瞬间,她已如鬼魅般站在丘管事面前,不足三尺。晚风拂动她额前碎发,露出那双此刻毫无笑意、寒如深潭的眼眸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主人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山泉击石的冷意,“人,是我放跑的。”
丘管事汗毛倒竖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踢到铁板了!他心中骇极,脸上却挤出生硬的笑容,一边点头哈腰称是,一边偷偷给手下使了个眼色。
那两名大汉会意,眼中凶光一闪,猛地去抓地上的刀!
然而他们的手刚触及刀柄——
嗤!嗤!
两点寒芒掠过,快得不及眨眼。两名大汉同时惨叫,手被一把剑洞穿,鲜血飙射,兵器“哐当”落地。
桑南霜手中的剑,不知何时已抵在丘管事的咽喉。剑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,映着他惨无人色的脸。
“看来,”她微微偏头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轻柔的疑惑,“你是真的不想要命了?”
丘管事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跪倒,磕头如捣蒜:“仙姑饶命!饶命啊!不是小的不放她,是上师下了死令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而且……而且她服了‘蚀心丹’,离庄一日,毒发攻心,神仙难救!您看她手上的脉络!”
桑南霜眼角余光扫去。阿禾裸露的手腕上,那些青黑脉络已如蛛网般蔓延开来,颜色深得发紫。
阿禾似乎听懂了,她不再看丘管事,只是呆呆地望着桑南霜,眼中最后一点微光,像风中残烛,倏然熄灭。
“所以……我本来……就走不了?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桑南霜在她面前蹲下,迅速取出一枚清心解毒的丹药,喂入她口中。
“没用的!仙姑,那是上师秘制的奇毒,非独门解药不可!”丘管事急声道,试图抓住最后生机,“您行行好,就当小人是个屁放了!让小的带她尸首回去交差,您也能免了麻烦不是?”
桑南霜的手指,停在阿禾苍白的唇边。
她看见少女胸口微弱的起伏,看见那青黑色毒纹正疯狂地向心脉侵蚀。她给的丹药,确实只能吊住一丝生气,解不了这阴损的奇毒。
所谓的“放你走”,从一开始,就是让你怀揣微末希望,然后在最接近自由的地方,品尝早已注定的绝望。
“对……不起……”阿禾的呼吸越来越弱,气若游丝。她用尽最后力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微温却脏兮兮的小布包,颤抖着,塞进桑南霜手中。
布包很轻,里面不过是几块汗渍斑斑的碎银,边缘甚至有些磨损。
“求您……去我家……阿苗……她才十岁……太小了……”
桑南霜握住了那只冰冷、布满薄茧和细小伤口的手。那只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道心上。
阿禾看着她,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虚弱的笑容。那笑容里没有怨恨,只有解脱,和一点点残余的希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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