栀兰家的客厅里,常年挂着一幅宽面国画。上画的,是一只昂首挺胸的老母鸡,正带领着六只圆乎乎、毛绒绒的小鸡崽,在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橡树下找吃食。
老母鸡脊背突起,眼神锐利,翅膀微微张开,好像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她把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鸡崽护在身后,似乎要昭告全世界,不论遇到什么危险,她都会拼尽一切,护住自己的孩子。
每逢家里来客,栀兰便笑嘻嘻地指着那幅画跟人说,“大家都说这只老菢子,画的就是我,它身后那六只小鸡崽,是我的六个孩子。你们看像不像?”说完,自己忍不住先笑出声来。
客人们恍然大悟,再仔细看那画面,还真是那么回事儿。
老母鸡那份护犊的急切与勇敢的模样,不正是栀兰当年为儿女操劳的光景?而小鸡仔们安然自在、四处觅食的样子,不就是当年孩子们在她的庇护下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吗?
老菢子,是土话。说的是孵雏护仔的老母鸡,一辈子辛劳,一心全扑在儿女身上。
当年,栀兰就像这个老菢子一样,顽强地带着六个孩子子,历经千辛万苦,才熬到今天的。这幅画,承载的便是她半生心血的写照,也是她在这世间最深沉的牵挂。
当年,她的故事传到老年大学师生耳中,他们都深为栀兰的故事所触动,毕老弟提笔就画,就有了这一幅老菢子护仔图。虽无章法,却满是慈爱。那拙朴的笔触里,藏着大家对栀兰最质朴的敬意。
虽不是出自名人之手,但整幅画里透着一股子烟火人间的热乎劲儿,叫人看上一眼,便心生感慨,仿佛能听见那老母鸡“咯咯”的叫唤,和小鸡仔当当啄食的声响。墨色虽淡,却寓意浓重。
那是只有真正在泥土里滚过、在风雨里扛过的人,才能晕染出的底色,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与坚韧。它没有名家大作那样的精妙构图,却因那份毫无保留的母爱而显得弥足珍贵。
画作送来的那一天,儿女们都赶回家中。二儿子站在画前久久凝望,半晌才轻声说道:“妈,这画把您写活了。这么多年,您可不就是这样,拼尽全力护着我们兄妹六个。”
栀兰望着纸上的老母鸡,笑眯眯地摆了摆手,强压下喉头的酸涩:“都是过去的苦日子了,不再提了。只要你们个个都能平平安安,成家立业,我就算对得起你爸爸了。”
岁月如梭,当年那一群围着母亲脚边打转的小鸡,如今都已经羽翼丰满,振翅高飞,散落在天南地北,奔赴属于各自的人生。可栀兰心中那份护犊之情,却从未因距离而淡薄半分。
岁月染白了她的鬓角,却未曾磨灭她眼底的慈光。她仍守在这方屋檐下,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,细细缝补着时光的缝隙。真正把自己熬成了那只画中的“老母鸡”。
儿女们各有各的事业和家庭,又相距遥远,平日里很少能在家里聚齐。她就坐在轮椅上,手掌轻抚画卷,恍惚之间,她仿佛触摸到了孩子们小时候那毛绒绒的头发和软乎乎的身子。
那时候家里穷,日子苦,孩子们吵吵闹闹,屋内永远热热闹闹,烟火气挤得满满当当。不像现在,屋子宽敞明亮,可大多数时候,只有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房子……
处理完栀兰的后事,儿女们全都回到了这里,这是母亲的家,是他们共同的根,也是他们魂牵梦绕的归处。
床上没有了栀兰的身影,只剩下随处可见的她生活的痕迹。有时候,他们甚至幻想,栀兰是出去了,一会儿就会被保姆推进门来,带着满脸的笑意和刚买的新鲜菜。
墙上那些装裱讲究的字画,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静默,唯有那幅母鸡图,在墙上安安静静地挂着,画面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每个人的眼里都含着泪,目不转睛地看着最中央这幅护崽图。
画中的老母鸡依旧高高地仰着头,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,仿佛随时准备为身后的儿女抵挡风雨。逸卿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画框边缘,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掌心的余温。
画纸虽旧,墨痕却新,每一笔都藏着栀兰未曾说出口的牵挂。孩子们终于明白,母亲并非真的贪恋那份热闹,而是怕他们在外受了委屈,回头时连个落脚的暖窝都没有。
筱媛伸手轻触画框,想把这幅画摘下来封存,留作永久的纪念。她指尖微颤,泪水无声滑落,刚把手伸出去,就被慧婕喊住了,“姐,别摘……我每天过来看一眼,感觉妈还在……”
其余兄妹默默围拢过来,无人言语,只有压抑的抽泣声,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。那一刻,他们终于读懂了母亲沉默的守望。那不仅仅是一幅画,更是她倾尽一生、无声却厚重的爱。
如今,栀兰化作了画中永恒的守望者,而他们也终将带着这份温热,各自奔赴下一段旅程。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,轻轻掀起画角,像一声温柔的叹息,却重重落在每个人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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