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给子女多留些文字,栀兰每天跟上了发条一样,给自己加的码越来越重。那支笔几乎长在了她手上,一写就是几个小时。不出一个月,左肩膀疼就得抬不起来了。
“不知道是咋回事,这几天里边越来越疼,连胳膊都不敢抬了,我感觉这里边好像长东西了……”她说的是左侧的腋下。因为她的右手不会动,左手又够不着,只能凭空想象。
嘉濠的大姑晚年得了乳腺癌,临终的时候,腋下的瘤子像鸡蛋那么大,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栀兰越想越怕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越想越觉得自己跟姑婆婆得的是一样的病。
“妈,你这里没有问题。这边疼是因为你天天用左胸靠在桌子上写字,时间太长压的。你想你右侧完全没有支撑,全身一百四五十斤的重量,全压在这边,时间长了好人也受不了啊。”
“不是,光是累的话不会疼成这样,我觉得不对劲,脖子和这里边都疼……”她边说边用左手在前胸比划着。
“那咱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吧。”闺女们知道,不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,栀兰是不会罢休的,光是每天胡思乱想,也得把她给折磨倒。
嘉濠去世之后,栀兰落下个毛病,不管哪里出了问题,只要一疼起来,她就断定不是好病,认为自己可能就要不行了。
几个孩子带她来到医院,挂号、拍片、抽血、心电图……一通检查。医生看完检测报告,温和地栀兰说,“大娘,您这身体没啥事,回去吧,注意休息,别累着哈。”
听到医生的话,栀兰的精神头明显蔫了下来,“是不是不好?”她小声问闺女,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。
“妈,医生不是说你没啥事嘛,你就是累的,回家歇几天就好了。”闺女对她的情况心知肚明。
听到筱媛笃定的语气,栀兰的嘴角动了动,微微牵起一丝不易觉的苦笑,她认为闺不是不懂,分明是没把这病当回事。
“我整个腔子里都疼,嗓子眼里就像有块东西,咳也咳不出来,咽还咽不下去……”她还是坚信自己得了“不好的病”,刚才医生那样说,是为了安慰她。
为了彻底打消她顾虑,孩子们又带她去了耳鼻喉科。
“大娘,你喉咙里啥问题都没有,放心回去吧。”喉镜检查之后,医生边摘手套,边耐心地对栀兰说。
“那我这里边……”筱媛赶紧接过栀兰的话,把她想说的内容“翻译”给医生。
“您这是脑梗引起的吞咽障碍,嗓子里干干净净,啥都没有,你回去多喝水,注意别上火,慢慢就好了。”
“查了一溜四三遭,啥也没有……不可能呀,我感觉不对……”坐在轮椅上的栀兰嘀嘀咕咕,半信半疑。她真不希望像去北京那样,又虚惊一场。好在这次没有外人知道。
“妈,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拼命了哈,你这身子骨真扛不住了。”闺女们劝道。
据保姆说,栀兰这几天比较听话,吃饭睡觉都很守时,没事的时候,还让保姆扶她站起来几次,活动动一下腰腿。渐渐地,左胸不那么疼了,左肩也松快了许多。
“真奇怪,说不疼都不疼了,连嗓子里的东西也试不着了,这么说还真是累的。哼,没有别的(不好的病)我就不怕,累了就歇歇呗,那还有啥……”
栀兰嘴上这么说,可没过几天,她就“好了疮疤忘了疼了”,一提起笔,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,一个劲地往她脑子里钻,像刹不住闸的马车一样,她手里的笔想停都停不下来。
“哟,又过点了。”她不好意思地看了保姆一眼,“违反作息时间”对于栀兰来说,早已是家常便饭,但既然有了规定,还是得装装样子客气几句,免得保姆又打小报告。
不过,有了这次的教训,栀兰再写字的时候,身体不敢再那么实沉沉靠在桌子上了。坐好之后,她先让保姆在她胸前和左侧,分别垫一个枕头,身体靠上去不但省了不少力,还软乎乎的,太舒服了。
“骨头还是顶不过木头啊……”她深有感触地自言自语道,“这下我可找到窍门了。”栀兰有点小得意地说,“嘿嘿,活人哪能让尿憋死,这回你再疼一个给我看看……哼……”
胳膊疼的问题解决了,栀兰又甩开膀子开写了。形始几还受点约束,一个星期之后,她又无法无天了。有时早上睁开眼,饭都顾不得吃,往案前一坐,打开本子就写。
写着写着就过了饭时,有时甚至连午觉都不想睡。保姆商量了好几次,她才懒怏怏地不得上床眯一小觉。
大闺女劝她说,“妈,书可不是几天就能写成的,你这样没黑没白地熬着,当心眼睛会受不了的。不管身子咋样,只要眼睛好使,你心里就不憋屈,万一把眼睛累坏了,啥都看不见,那才真遭罪呢。”
“没有事,你们都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,累了我就歇一会儿,哪能叫它着,累不坏的。”栀兰慢慢抬起头,嘴上这么说着,也没舍得放下握在手里的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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