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病房里,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,混着筱媛断断续续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,在寂静的空气里一遍遍回荡。
白天孩子们都守在身边,栀兰只要不碰到胯骨,她的受伤处好像还没有这么疼。可一到夜里,病房彻底安静下来,疼痛就像一下子从地里冒出来似的,牢牢地困住她,她一动也不敢动。
胯骨一阵接一阵地疼,好像连着整条腿也跟着一起疼了起来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栀兰僵硬地躺在那里,整条左腿丝毫不敢挪动,生怕稍一用力,便引发更剧烈的疼痛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两只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,默默忍受着一阵阵疼痛的侵袭。好不容易挨到疼痛减轻些,想试着侧身缓口气,可还没等翻过来,又一阵彻骨的痛弥漫了全身,像无数细针狠狠扎进骨缝里。
第二天上午,栀兰在老年大学里最要好的几个同学,一起来到医院看望她。老姊妹们团团围在病床边,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她,话语温柔又恳切。
他们纷纷许诺说,等栀兰出院后,便去她家里陪伴她,和她一起练书法、画国画,还同从前一样。
见到了曾经朝夕相伴的兄弟姐妹,听到他们又贴心又亲切的温暖安慰,栀兰的鼻子一下酸了,眼里顿时贮满了泪水。她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,声音哽咽着连连点头:
“等我好了,咱们还像从前一样,每周都来我家聚两天。”
临走时,老姊妹们握住栀兰的手,依依不舍地跟她告别,安慰她早日康复。可当他们转身走出病房的那一刻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眼眶里都噙着泪。
孩子们都还年轻,看着这些真挚热忱的长辈,只感慨他们对栀兰的情深义重,感动于这份跨越岁月的老友温情。他们只看见眼前的温暖相伴,却读不懂他们眼底深藏的沉重与悲凉。
孩子们哪里懂得,这些年逾八旬的老人,早已从栀兰的面相上看透了实情,他们深知栀兰摔的这一跤,会要了她的命,他们的好姐妹栀兰,剩下的时日不多了。
到了第二个晚上,栀兰的状态出现了反常的好转。她不再喊疼,也不再要求翻身,连水也不愿再喝。只是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床上。
她闭着眼睛,四肢安稳地贴在被褥上,就连她打了一辈子的呼噜声,也听不到了。她的呼吸轻缓平稳,完全没有昨夜痛苦煎熬的模样,躺在那里像换了一个人。
“咱妈的腿好像不疼了。” 慧婕看向几位姐妹,语气里藏着难以抑制的欣喜。她满心以为,是栀兰的状况有所缓解了,一心盼着血糖指标稳定下来,尽早安排手术,让母亲早日康复。
“大姨,你喝不喝水?”
“妈,你要不要起来坐一会儿?”
栀兰微微睁眼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应答,等话音落下,便立即又闭上眼睛。谁问她一句,她就慢慢睁开眼睛答一句,如果不问,她就一直闭上眼睛静静地躺着,仿佛陷入了沉沉的睡眠。
这出乎意料的安静,非但没有让筱媛放下心来,反而让她悬着的心更紧了。看着栀兰那张苍白平缓、毫无波澜的脸,怎么看都不像有好转的迹象。
她越看越不安,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向身侧的慧婕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,问道,“你看咱妈这样,还能等到手术吗?”尽管她从心底万般不愿承认这个结果,但她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慧婕闻言,重重地叹了口气,眼睛一直盯着病床上的栀兰,“咱就听大夫的吧。”她始终抱着一丝奢望,盼着一场手术能为栀兰争取一线生机,盼着她还能重新站起来,像从前一样安稳度日。
这次住院的所有事宜,从对接医生、办理住院手续,再到购置生活用品,全程都是慧婕一手操办的,筱媛深知自己的妹妹费了多少心,出了多少力。她怕伤了慧婕的一片苦心。
筱媛虽然年长,但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变故,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,只能默默点头,把顾虑和不安都咽到肚子里,和全家人一起,把希望寄托在那场未知的手术上。
第三天上午,德禄听说了栀兰骨折的消息,便和弟妹急匆匆赶到医院。推开病房门时,看见病床上闭着眼睛、面色惨白的栀兰,他的脚步突然顿住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快步奔到床边,握住栀兰的手,眼泪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。弟妹在一旁抹着眼泪,轻声叫着,“大姐——”。德禄抬手不住抹着眼泪,嘴唇颤抖,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哎呦,你俩咋还跑来了,我特意叫孩子们瞒着你的,怕你们跟着上火。”栀兰缓缓睁开眼睛,看到弟弟通红的眼眶,笑着安慰道:“不怕,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,没啥大事,手完术养养就好了。”
“等我出院了,你俩来俺家住些日子,咱们好好亲近亲近。” 栀兰神色平和温润,说话的声音轻飘无力,如同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。
德禄缓缓地摩挲着栀兰松弛干瘪的手背,嗓音沉沉带着酸楚,“大姐,咱们这茬老人,都走得差不多了…… 你可得好好的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泪水又簌簌落了下来,滴在姐弟俩的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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