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御书房时,皇帝正在批阅奏折。
听完慎刑司掌事太监刘德胜的禀报,他手里的朱笔没有丝毫停顿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御书房内,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祁昭和祁曜分立两侧,垂着头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“死了个七品女官?”皇帝终于批完最后一份奏折,将笔搁在笔架上,抬起眼,目光在底下跪着的刘德胜和站着的两个儿子身上缓缓扫过,“在东宫,被毒死的?”
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却让刘德胜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。
“回陛下,人证物证俱在。药方上有玉司闱的画押,下毒的宫女也已招供,是玉司闱亲口指使。”刘德胜将头磕在地上,声音发紧。
“哦?”皇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,“太子呢?他怎么说?”
“太子殿下……殿下说,他信玉司闱是无辜的。但……但他并未阻拦奴才们将人带回慎刑司。”
“好一个信她是无辜的。”皇帝的嘴角,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,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许,“既是储君,便当以国法为重。他没有当场包庇,还算懂些分寸。”
祁昭闻言,心中一动,立刻上前一步,“父皇,东宫接连出事,先是宫女横死,如今又是女官被毒杀,儿臣以为,三弟治下不严,御下无方,恐难当储君重任……”
“放肆!”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手中的一串玉佛珠被他重重拍在龙案上,“储君是朕立的,废与不废,还轮不到你来置喙!”
祁昭吓得脸色惨白,连忙跪下,“儿臣失言!请父皇恕罪!”
皇帝没有理他,目光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祁曜,“老四,你怎么看?”
祁曜上前一步,躬身一礼,姿态温润恭谨,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,此事疑点颇多。玉司闱深受三哥信重,为何要自毁长城,毒杀自己的心腹?这背后,恐怕另有隐情。当务之急,是查明真相,既不能冤枉一个好人,也不能放过一个奸佞,以免动摇东宫,寒了百官之心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显出了自己的公正,又暗暗将“动摇东宫”的帽子往上抬了抬。
皇帝看着他,眼神幽深,半晌,才缓缓开口,“刘德胜。”
“奴才在!”
“这案子,就交由慎刑司,给朕好好查。”皇帝的语气不容置喙,却也听不出半分急切,“查个水落石出。在真相大白之前,谁也不许多言,乱嚼舌根者,一并论处。”
“是!奴才遵旨!”刘德胜如蒙大赦。
皇帝挥了挥手,“都退下吧。”
出了御书房,祁昭快走几步,与祁曜并肩,压低了声音,咬牙切齿地道,“好一个另有隐情!老四,你这招隔岸观火,玩得真是漂亮!”
祁曜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,“二哥说的哪里话,我只是就事论事。倒是二哥,母妃刚被禁足,你便如此急着攻讦三哥,怕是会惹父皇不快啊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祁昭,径自离去。
……
慎刑司的大牢里,送来了晚饭。一碗糙米饭,一碗看不出原样的菜叶汤,散发着一股馊味。
狱卒将饭碗从栏杆下的小洞塞了进来,不耐烦地道,“吃吧,别想着绝食。死在这里,只会多一张草席。”
玉梦娇连眼都未睁,只是靠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“嘿,跟你说话呢!哑巴了?”狱卒见她不理,用脚踢了踢铁栏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玉梦娇终于缓缓睁开眼,那双杏眸里,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“拿走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拿走。”玉梦娇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道,“我怕有毒。”
狱卒愣住了,随即嗤笑一声,“有毒?你想得美!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玉司闱?进了这里,你就是个死囚!谁还费心思给你下毒?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玉梦娇的目光,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上,“想让我死的人,想必不会介意,多花一点银子,买通一个狱卒。”
狱卒的脸色瞬间变了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玉梦娇重新闭上眼,“饭,我是不会吃的。水,我也只喝井里新打上来的。你若想让我死得快些,就尽管在水里动手。不过,我劝你想清楚,我若是死在了这牢里,太子殿下第一个要查的,就是每日给我送饭送水的人。到时候,你收了多少银子,背后是谁指使,怕是一桩都瞒不住。”
狱卒被她这番话吓得后背发凉,他看着这个看似柔弱,实则句句诛心的女人,一时间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,悻悻地端着饭碗走了。
消息传回东宫时,祁苍珩正在书房里擦拭一把长剑。
那剑身寒光凛冽,映出他同样冰冷的眉眼。
“殿下,宫里传来消息,陛下让慎刑司彻查,并未申饬二皇子和四皇子。”小林子躬身禀报,语气里带着焦急,“还有……牢里的人说,司闱大人她……她拒食了。”
‘当啷’一声,祁苍珩将长剑重重归鞘。
“她是在告诉本宫,她等不及了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但小林子却感觉到,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降到了冰点。
他知道,殿下动了真怒。
“殿下,我们……”
“温尚书那边,可有动静?”祁苍珩打断他。
“回殿下,温尚书今日一早,又参了一位户部侍郎,说他与江南漕运的亏空脱不了干系。如今朝中,凡是与温尚书有些牵连的,都人人自危。”
“不够。”祁苍珩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“这点动静,还不足以让父皇下定决心。本宫的耐心,已经用完了。”
他转过身,那双凤目里,是前所未有的狠戾与决绝。
“去,告诉温尚书。”他的声音,像淬了毒的冰,一字一句,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告诉他,本宫要他明日早朝,参礼部尚书,结党营私,祸乱朝纲。”
小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礼部尚书,是二皇子祁昭的亲舅舅,丽妃的亲哥哥!
参他,等同于直接向二皇子一党,正式宣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