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一滩烂泥而已(1 / 1)

场记板落下。

江夜抬起手,将调音扳手卡在了悬轴钉上,手腕轻轻发力。

“铮——”

走音的琴弦被强制拉紧,带着颤抖的尾音。

江夜偏过头来,耳朵凑近琴箱。

他在脑子中过滤掉外界的杂音,捕捉着这些频率中的偏差。

随后扳手回旋半寸。

杂音消失,音色重归和谐。

就在这时,琴行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。

挂在门上的风铃,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撞击声。

饰演琴行老板女儿的新人女演员,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。

女孩儿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,扎着马尾,眼睛大大的,明亮亮的。

她是剧本里唯一一抹追着光跑的色彩。

女孩儿放轻脚步,走到了钢琴旁边,好奇地盯着江夜的侧脸。

她看着这个每天都能见到的,好看却残缺的调音师。

“白师傅。”

女孩儿开口唤了一句,声音清脆悦耳。

江夜扭动扳手的动作停了下来,但却没有转头,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道充满生机的声音。

“你弹琴这么好听,”女孩儿背着手,身体前倾,凑近了些,“那世界在你心里,究竟是什么颜色的呀?”

江夜握着扳手的手指,停顿在了琴键的上方,食指肌肉发生了微小的僵硬。

这一个停顿被推进的特写镜头捕捉到了。

陈皮在监视器后屏住了呼吸。

他看到江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然后,江夜缓缓转过头来。

空洞的眼睛,迎向了女孩儿脸上的阳光。

他虽然看不见颜色,但能感受到光源的温度。

他努力地转动着眼球,想要用这双废掉的眼睛,去抓住女孩儿脸上的光芒。

这是他对光明病态的贪婪。

江夜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带起了一个温和谦卑的笑容。

“是黑白琴键的颜色。”

他的声音温润,却带着长久的压抑感。

随后,江夜微微扬起下巴,让更多的阳光洒在脸上。

“不过,我能听得出。”

“你的声音是金色的,像太阳一样。”

女孩儿愣在了原地。

剧本儿里写了这句台词,可他却没想到从江夜嘴里说出来,竟然会这么有杀伤力。

她看着眼前这双毫无生气的眼睛,心脏漏跳了一拍,两朵真实的红晕在她脸上晕开。

江老师……好好看啊……

也好温柔呀……

女孩儿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,视线落在了江夜微微敞开的领口上。

不知怎么的,这一处的衣领竟然显得有些不太整齐。

女孩儿下意识地伸出了手,想要帮这个看不见的男人理一理衣领。

随着她的靠近,空气被搅动了。

江夜的鼻翼耸动了一下。

他突然嗅到了活人的气息。

还是属于健全人的、充满健康血液流动的味道。

这股味道直冲江夜的大脑。

在这股生机的刺激下,他体内的恶鬼竟然被唤醒了。

他想要把这团散着热量的光源彻底占为己有,想要把这抹金色拖进他无尽的黑夜里。

江夜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抽搐了一下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食指和中指弯成爪状,做出了一个想要扼住猎物喉咙的动作。

这是他在黑暗中杀戮时养成的本能冲动。

他想要撕碎眼前这一片他不曾拥有的光明。

紧接着,一股暴戾的杀气便从他的周身溢散了出来。

女孩儿刚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。

她感觉到了冷意。

而且这股冷意,就来自眼前的这个男人。

她不明白,为什么前一秒还温和的男人,此刻会让她感到如此的恐惧。

江夜暗暗咬着后槽牙,紧紧握住手掌,强行切断了肌肉的攻击指令。

他要把这股扭曲的占有欲硬生生咽回肚里。

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。

他是一滩烂泥,不配触碰太阳。

然后,就见江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露出了一个卑微的笑容。

他的左脚向后退了半步,椅子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。

距离刚好能躲开女孩停在半空的手。

“别……别碰我。”

江夜低下头,将自己重新埋进钢琴的阴影里,颤抖着声音,轻声说着。

“我身上……有灰。”

这半步的距离,拉开了人与鬼的界限。

他退出了对人间的眷恋,也退出了对光明的贪念。

他亲手把那扇通往天堂的门给关上了。

大厅里死寂一片。

女孩失神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,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。

她被江夜身上散发出的自卑和绝望击穿了。

监视器后的陈皮红了眼眶,哑着嗓子喊出了声:“咔!”

周围的几个女工作人员和小粉丝们,早就已经捂住了嘴。

她们转过身去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着。

太可怜了。

这个在黑夜里视人命如草芥的连环杀手,在阳光下,却连被人触碰的勇气都没有。

这种病态的美学,让大家的心都揪成了一团。

她们看着还坐在钢琴阴影里的江夜,只觉得心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江夜没有立刻站起身,依然低着头,双手紧紧抓着大腿上的布料。

视神经的压迫感,让他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色块。

他刚才不是在演戏,是真的想要抓住那一缕光。

女孩儿还在旁边抽泣着,完全出不了戏。

江夜松开手,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然后,他摸索着拿起放在琴凳上的盲杖,站起身来,面朝着女孩儿的方向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演的很好。”

说完,他便拄着盲杖朝着休息区走去。

陈皮走上前,递给女孩一张纸巾,自己也抹了一把脸。

“江老师这演技,真是绝了。”他看着江夜有些单薄的背影,低声呢喃,“他这是把白也的皮给剥了下来,直接套在了自己的身上。”

现场的场务们默默地整理着设备,经过钢琴时,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。

因为他们的脑海中还盘旋着江夜刚才的那个退后的动作。

“我身上有灰”这一句低语,就成了今天剧组里最大的催泪弹。

江夜回到休息区的折叠椅上坐下,他的助理小李就赶紧递上了温水。

江夜接过纸杯,手指还有些微颤。

这是强行压制肌肉本能之后的反噬。

他刚喝下一口水,润了润干涩的喉咙,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