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暴戾之燎原(1 / 1)

江夜站在原地,任由木剑抽打在自己的身体上,没有躲,也没有叫。

他脸上的表情空空荡荡的,连皱眉的动作都没有,但他的眼睛却在微微转动着。

他在用身体记录着对方木剑的起落节奏和轨迹,这一记录,便是十六年。

系统空间里的时间开始加速。

从第一天到第一年,从第一年到第三年,从第三年到第十年。

面孔在换,招式在换,可挨打的人从来没换过。

阿蝉就是一颗钉在演武场上的木桩。

十六年来,书院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新来的弟子怀着忐忑的心情,学着老弟子的模样,一招一招地打在阿蝉的身上。

久而久之,忐忑也就变成了心安理得,出手的招式也就变得愈发自然。

没有人再去管这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挨打,只知道别人都能打,那自己也就可以打,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。

于是,高的、矮的、胖的、瘦的、用剑的、用拳的、用脚的、天才的、平庸的……所有人都开始往他身上招呼。

他身上的淤青一层叠着一层,旧伤没好,新伤又来。

但他的骨头却被打得越来越硬,筋膜也越扯越韧。

他也学会了用麻木的表情去面对疼痛,脸不再动,嘴不再张,就连呼吸的节奏都不用变。

可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停止过观察,身体从来没停止过记录。

第三年的时候,他已经记住了十七名弟子的发力习惯。

第五年的时候,他能在对方出招的第一个呼吸里,判断出这一招的落点。

第八年的时候,他发现大师兄变招时,右手腕会有一点迟滞。

第十二年的时候,他已经可以提前半息预判出任何一个人的下一招。

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武学,可十六年的挨打,让他的肌肉比脑子更清楚这些天才们的致命弱点在哪儿。

他的身体就是一台活体记录仪,也是一柄没有出鞘的杀人兵器。

时间继续流转。

灰色的天空,灰色的演武场,灰色的伤痕,这些便构成了阿蝉眼中的灰色世界。

可在这片灰色中,唯一的色彩会出现在每天的傍晚。

每到这时,江夜就会拖着疼痛的身体,从演武场往柴房走。

他今天走得比较慢,因为今天被三师兄当练腿靶踢坏了腿。

他推开了柴房的门,门后坐着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。

老妇人的头发是白色的,皮肤是黄色的,身上的麻衣是灰黑的,说出来的话却是暖色的。

总之,她便是阿蝉眼中唯一的色彩。

阿婆一看到阿蝉走进来,脸上的褶子便堆到了一起,笑得满满当当。

“来,过来。”阿婆拍了拍身旁的板凳。

江夜挪了过去,如受伤的野狗般,乖乖地坐了下来,他缩着身子,手脚都往里收着,只占了板凳的一角。

阿婆没有嫌弃,她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干荷叶包着的东西,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来。

里面躺着半块烤红薯,外皮焦黑,里面糯甜,还在冒着热气。

“吃吧。”阿婆把红薯塞到了阿蝉的手心里。

江夜捧着半块红薯,将之凑到了鼻子前闻了闻。

又香又甜,就像他平时吃的一样。

他不会说谢谢,什么话都不会说,就只是偏过头,用脸蹭了蹭阿婆粗糙的掌心,笨拙地表示着亲昵。

阿婆被他蹭得笑了起来,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。

“傻孩子。”

然后她从身后摸出来了一个小瓦罐,里头装着黑乎乎的跌打酒。

她蘸了一些,在手心里搓热之后,开始轻轻地揉在阿蝉肩膀的淤青上。

酒精蛰在伤口上,有些刺痛,可阿婆的手掌却是暖乎乎的,一下一下地揉着。

江夜舒服地闭上了眼。

在这一刻,他就只是一个被人揉着肩膀的孩子。

一段时间后,阿婆又拿出一根干柴棍,在地上写出来一个字,然后将之指给江夜,让其跟着念。

“这个字念‘蝉’,就是你的名字,阿蝉。”

江夜试了几次,却总是念不出来声。

阿婆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。

白天挨打,傍晚吃红薯。

白天挨打,傍晚被人揉肩膀,然后学字。

阿婆是阿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,也是唯一能让他感受到“活着”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的人。

系统空间的时间跳转到了第十七年。

然后,这一切就都碎掉了。

那天傍晚,跟往常一样,江夜拖着一身的伤往后山柴房走。

今天被打得比平时还重些,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急于表现,连出了三十七剑,招招都奔着骨缝去。

可他却不在意,因为阿婆和红薯都在等着他。

柴房的门虚掩着,他伸出手推了一下。

门开了。

灶台旁边的地面上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蔓延,还是暗红色的。

这些东西正在从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下面,源源不断地淌出来。

阿婆仰面倒在灶台旁边,胸口正中插着一柄精钢长剑,剑身没入了大半,可她的手还在保持着握着一个东西的姿势。

江夜低下头,看见地上滚落了一个烤红薯,红薯上已经沾上了血。

他站在门口,停住了。

他的身体没有软倒,就连手指都没有颤抖,只是大张了嘴巴,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,连呜咽都做不到。

他的声带在拼命震动,可从嘴中出挤出来的,只有“嘶、嘶”的气流声。

就像是一只还没有长全翅膀的蝉,被人从土里刨了出来,扔在了烈日下。

它拼了命的想要鸣叫,想要发出属于自己的一声嘶鸣。

可是它叫不出来,只能张着嘴,在无声中,死去。

……

现实世界,江夜的卧室里。

床上的他猛地睁开了眼,然后坐直了身体,试图用剧烈的呼吸,来缓和自己复杂的情绪。

他的手紧抓着床垫,后背满是冷汗,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。

他的眼底升起了一层死气,可在这死气之下,却又有着一团被压制了十七年的暴戾之火。

它安安静静地窝在心底,没有火苗,不见烟气。

可只要一个火星落下去,就是燎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