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我不是影子(1 / 1)

江夜走到排练厅中,独自站在已经没有了灯光的舞台上。

观众席上空空如也,只有几把椅子歪歪扭扭地倒在过道里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他亲自安装的灯具。

RAR灯、LED染色灯、追光灯、频闪灯……每一盏都是他亲自挑选,每一盏的参数他都背得出来。

还有音响系统。

主扩、反送、超低、延时……

他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整个剧场的声场分布图。

还有喷雾系统,烟机的出口位置,他比消防员还要清楚。

这些东西在别人的手里,或许只是冷冰冰的设备,可在他的手里,它们是武器。

他收回视线,站在这空无一人的剧场中,站在这片黑暗的舞台上,慢慢挪动了身体,跳起了一段剧本中的独舞。

然后他越跳越快,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陶醉,越来越疯狂。

他的每一个舞步都踩在幻想中的音乐的节拍上,舞段优美又自由,无拘无束。

这样的一个热爱自由的灵魂,却偏偏被现实束缚住了。

直到此刻,他才知道,原来自己真的很热爱舞台。

可惜,一切都晚了。

从那一天开始,庄影烧掉了所有的剧本草稿,一页页地扔进了排练厅门口的铁皮垃圾桶里。

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将她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。

他的眼中反射着橘红色的火焰,可眼底却比火焰外面的夜色还要黑。

然后他开始工作了。

他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,夜以继日地工作着。

社长再找到他要剧本时,他沉默地盯着社长,一言不发。

社长被盯得发毛,骂了他一句“傻逼”之后,起身走开了。

他开始记录调音的音律,调整着灯光频闪的频率。

十二赫兹会让人头晕,十八赫兹会导致让人恶心,二十五赫兹能引发光敏性癫痫发作。

庄影选了一个刚好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间的区段,足以让人精神恍惚,但又不至于立刻倒下。

因为他需要给社长足够的时间,让他在台上慢慢崩溃,让大家都能看见。

然后是喷雾。

他配置了一种特殊的混合物,其主要成分是薄荷脑和某种低浓度的致幻剂前体。

这种东西本身并不违规,在剧场的烟雾效果中偶尔会使用。

可当它和频闪灯光配合在一起时,就会让人的感官产生严重的错乱。

你会分不清前后左右,你会觉得观众席上的人在朝你逼近,你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。

最后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
他知道社长对花粉过敏,接触之后会引发急性过敏性呼吸困难。

所以他在社长的水杯中抹上了花粉提纯物,并注意着用量,让其不致命,但足以让对方在台上丑态百出。

历时一个月,一切准备就绪。

在这期间,他每天都按时出现在学校里,按时去排练厅“打下手”,按时“回家”。

除了盯过社长那一次之外,之后他就再也没盯过,一切如常。

没人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,因为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。

决赛的那天到了。

灯光亮起,帷幕拉开。

社长站在舞台的正中央,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手中拿着又一份“偷来的新剧本”。

不,也不能说是偷来的,这是庄影故意给他的。

台下坐满了人,评委们拿着评分表,观众们仰着头。

大家翘首以盼,期待着这位拿过数次大奖的天才,再次给大家带来耳目一新的新作品。

社长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,深情开口。

他念出的第一句台词,刚好就是庄影新写的那个“伪剧本”的开篇。

这时的灯光正常,音响正常,舞台机关正常,一切都很正常。

可这正常,也就仅仅维持了三分钟。

然后,不正常开始了。

只见舞台侧方的喷雾口里突然喷出了一股白雾,白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在了整个舞台上。

台下的观众们注意到了,以为这是舞台效果,还纷纷鼓起了掌。

可深情的社长却并没有注意到,他依旧还在念着台词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慷慨激昂。

紧接着,他突然开始咳嗽了。

花粉过敏的反应来了。

社长的呼吸一滞,嗓子开始变得嘶哑起来,可他还在硬撑着要念下去。

随后,灯光也从正常的颜色变成了一片红白色频闪。

整个舞台开始忽明忽暗,忽明忽暗……且频率越来越快。

社长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
台下的观众们也开始皱起了眉头,有人用手挡住了眼睛,明显开始有些不舒服了。

就在这时,音响中突然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。

正是庄影的声音。

这是他提前录好的一段,“被束缚的舞者”修改之前的独白。

这段独白,他说的很清晰,完全听不出来磕磕绊绊,就跟正常人一样。

因为这段录音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录的,录了一百多遍,最终拼接成了一段完美流畅的独白。

社长站在台上,频闪灯晃着他的眼睛,喷雾裹着致幻因子灌进他的鼻子,花粉过敏让他的气管开始收缩。

再加上周围响起的独白,他忽然觉得观众席上的人都在朝他逼近。

无数张脸正在从黑暗中浮出来,都在看着他,都在笑话他。

他捂住了耳朵,脚步踉跄地开始在台上乱转。

台下的观众见状,惊呼出声:“他怎么了?”

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
“这难道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吗?”

正在人心惶惶之时,只见台上的社长,眼珠子已经翻白了一半,嘴角挂着口水,扑通一声瘫在了舞台中央,口中还在不停地“呵哧呵哧”着。

他的身体开始抽搐,口吐白沫。

台下一片哗然,全场惊叫声四起。

这时的观众们才意识到真的出事了,他们纷纷叫嚷着要拨打急救电话。

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,控制室里的灯亮了,舞台上所有的频闪灯同时熄灭,喷雾也停了下来,音响也安静了。

没有了这些杂乱之后,剧场中就只剩下了人群叫嚷的声音和社长的喘息声,以及急救人员的脚步声。

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了,庄影瘦削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
他站在控制台前,手中握着一支无线话筒。

他看着舞台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社长,看着台下惊恐的面孔,看着正在朝出口涌去的众人,脸上的表情开始狰狞起来。

他拼尽全力,撕裂着声带,对着话筒喊出了声。

“我……不……是……影……子!!!”

这句话,就是他这辈子第一次,发出的属于“人”的声音。

吼完之后,他扔掉了话筒,然后双膝一弯,跪倒在了控制台的前面,开始放声大哭。

撕心裂肺的哭声通过还未关闭的麦克风,传遍了整个剧场。

十九年的委屈,在这一刻倾泻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