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邪整个人僵在了水里。

他下过鲁王宫，进过云顶天宫，闯过张家古楼，见过的粽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
但他发誓，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，浑身的汗毛在同一瞬间全部竖起来过。

那些白色的手臂从淤泥中探出来的姿态太诡异了。

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举着，一点一点地浮起来。

手电的光束在浑浊的水中晃动着，照出了一具又一具从淤泥中升起的身影。

全是女尸。

她们的头发很长，在水流中散开，像一团团黑色的海藻缠绕在苍白的头颅周围。

身上的衣物已经腐烂殆尽，只剩下一些残破的布条挂在肩胛骨和髋骨上，随着水流的波动轻轻飘荡。

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乳白色。

她们的脸。

吴邪不想看她们的脸，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。

那些脸被水泡得浮肿变形，五官的位置都有些偏移了，像是被人重新拼凑过一样。

有的眼球还挂在眼眶里，有的眼眶已经空了，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，里面偶尔会冒出一两个气泡。

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，是她们的表情。

每一具女尸都在笑。

吴邪的心脏狂跳，但他一动也不敢动。

他记得黑瞎子说过的话，在水底下，千万别慌，越慌越容易出事。

他死死咬着牙关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观察那些女尸的动态。

然后他发现，那些女尸并没有朝他们冲过来。

她们从淤泥中浮出来之后，就那样悬浮在水中，随着水流轻轻地上下浮动，像是被固定在某个范围内的气球。

她们的脚踝上缠着一条条锈迹斑斑的铁链，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埋进淤泥里，把她们牢牢地拴在原地。

她们动不了。

吴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，差点吐出一串泡泡。

张海楼游到他身边，隔着水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然后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。

那表情在水下看不太清楚，但吴邪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意思，果然邪门，还得是你。

黑瞎子也游了过来，三个人重新聚拢到一起。

黑瞎子指了指那些女尸，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然后做了一个“仔细看”的手势。

吴邪明白他的意思，既然这些女尸的出现是因为吴邪的体质触发了某种机制，那机关或者入口很可能就在这些女尸中间。

三个人开始仔细观察。

那些女尸的数量远比他们最初看到的要多。

手电的光束扫过去，能看到的就有二三十具，更远处的黑暗中还有更多的身影若隐若现。

她们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水底上方大约一米的位置，像一片白色的丛林，随着水流缓慢地摇曳。

她们的排列方式并不是随机的。

吴邪注意到，这些女尸大致分布在一个圆形的区域内，圆心恰好位于那两具石椁的正后方。

如果把石椁看作是一个钟表的中心点，那么这些女尸就像是钟表盘上的刻度，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，排列得相当规整。

“有门道。”

吴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布局。

黑瞎子观察了一会儿之后，决定试探一下。

他给吴邪和张海楼打了一个手势，示意他们留在原地接应，他自己慢慢向最近的一具女尸游了过去。

他游得很慢，每前进一点都会停下来观察女尸的反应。

水流在他身边缓缓流动，手电的光束在水下画出一道道晃动的光影。

当他游到距离最近的那具女尸大约两米的位置时，一具女尸的头，慢慢地，朝着黑瞎子的方向转了过来。

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，透过稀疏的睫毛，直直地盯住了他。

黑瞎子立刻停住了。

女尸的手臂开始缓缓抬起，像是在水中做慢动作。

她的手指张开，指甲上沾着的淤泥在水中飘散开来，像一缕缕灰色的烟雾。

然后猛然加速，速度完全不像刚才那么慢。

那只惨白的手臂像一根弹簧一样弹射而出，五指并拢成爪，直取黑瞎子的咽喉。

动作快得在水下带起了一道白色的残影，水流被搅动，发出沉闷的涌动声。

黑瞎子早有防备。

在她出手的瞬间，他已经向侧面闪了出去。

女尸的指尖擦着他的耳廓掠过，带起一阵冰凉的触感，让他后脖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。

一击不中，女尸的手臂收了回去，恢复了之前那种悬浮的姿态。

她的头也慢慢转回了原位，重新变得静止不动，仿佛刚才那一击从未发生过。

黑瞎子退回到安全距离，对吴邪和张海楼摇了摇头，然后指了指上面，示意先上去再说。

三个人开始上浮。

这一次上浮比下潜要快得多，一分钟之后，三个人先后冲破了水面。

“哗啦……”

吴邪第一个爬上岸，趴在石台上大口喘气。

虽然闭气符让他能在水下待更长时间，但精神上的紧张比体力消耗更累人，他现在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。

黑瞎子和张海楼紧跟着上了岸，三个人浑身湿透，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。

岸上的人看到他们三个的表情，就知道下面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
岳绮尘的脸色是最先变化的。

在吴邪他们出水之前，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
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，目光投向水面，鼻翼微微翕动，像是在嗅空气中的某种味道。

“怎么了，绮尘？”

解雨臣注意到了他的异样。

“有阴气。”

岳绮尘说。

“很浓的阴气，刚刚那一瞬间出现的。”

“啥？”

王胖子瞪大眼睛。

“阴气？难道水里有水鬼不成？”

岳绮尘摇了摇头。

“这股阴气的浓度不正常，像是积攒了很多年，一直被压制在水底，刚刚才被释放出来。”

“是突然出现的吗？”

解雨臣追问。

岳绮尘点了点头。

“嗯，之前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，就在刚才，那股阴气一下子冒了出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，恐怕他们在下面遇到了什么。”

张起灵听到这话，二话不说就开始脱外套。

张海侠也站了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准备跟着一起下水。

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，水面就被破开。

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浮了出来。

王胖子赶紧上前，把吴邪拉上岸。

“怎么样怎么样？下面什么情况？”

吴邪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过劲来。

他翻了个身，仰面朝天躺着，看着头顶冷蓝色的矿灯，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。

“女尸，好多女尸。”

“女尸？”

王胖子一愣。

“什么样的女尸？”

“白色的，泡得发胀的那种，头发很长，全都在笑。”

吴邪描述了一下水下的场景。

“被铁链拴在淤泥里，出不来，但会攻击靠近的人，黑瞎子试着靠近了一具，那玩意儿出手快得很，要不是他反应快，脖子上就得多个窟窿。”

黑瞎子拧着衣服上的水，点了点头。

“确实快，那些女尸看着泡得都软了，动起来一点都不含糊，我离她还有两米远，她就感应到了，出手的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粽子都快。”

“两米？”

解雨臣皱起了眉头。

“也就是说，她们有一个固定的警戒范围？”

“应该是。”

黑瞎子说。

“我退回来之后，她就没有再追了，看起来是被铁链限制住了，只能在一定的半径内活动。”

张海楼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
“而且你们猜怎么着？我跟黑爷下去两趟，啥事没有，吴邪一下去，那些女尸就全冒出来了，啧啧啧，这体质，不服不行。”

他说着，对吴邪竖起了大拇指。

吴邪躺在地上，哭笑不得。

“我这算什么体质？招鬼体质吗？”

“招鬼体质也是体质啊。”

王胖子一本正经地说。

“别人想招还招不来呢。”

“滚蛋。”

岳绮尘走到水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，感受了一下水温。

他闭上眼睛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划动，像是在感知水下的波动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收回手，站了起来。

“那些女尸恐怕不简单，她们身上的阴气不是死后自然形成的，换句话说，她们是被人故意做成那样的。”

“故意的？”

吴邪从地上坐了起来。

“谁这么缺德？把人泡在水里当机关使？”

“佛爷。”

解雨臣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
“这里是佛爷的地盘，能在十层水底布置这种东西的人，只有他自己。”
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
张海侠不解。

“他不是已经把尹新月葬在这里了吗？在自己夫人的棺材旁边放一堆女尸，这算怎么回事？”

“为了保护十一仓的秘密。”

张起灵忽然开口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。

张起灵没有多做解释，只是说了这么一句，然后就沉默了。

“小哥说得对。”

解雨臣接过了话茬。

“那些女尸，包括那些铁箱子，包括整个十一仓的布局，全都是为了保护秘密，看来这十一层还真挺重要的。”
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
王胖子问。

“那些女尸挡着路，咱们过不去啊。”

“不一定。”

岳绮尘说。

“那些女尸虽然多，但她们是被铁链拴住的，活动范围有限，只要能找到她们之间的空隙，或者找到控制她们的方法，就能绕过去。”

黑瞎子苦笑了一下。

“那些女尸的密度很大，几乎把整个区域都占满了，而且很有可能她们之间有感应，一旦有人进入警戒范围，所有的女尸都会被惊动，我刚才只靠近了一具，其他的就已经开始有反应了。”

“那就不能硬闯。”

解雨臣说。

“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
吴邪坐在地上，脑子里飞速转动着。

他想起了刚才在水下看到的那些女尸的排列方式，想起了她们围成的那个圆形区域，想起了圆心处那两具石椁的位置。

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
他说。

大家都看向他。

“那些女尸的排列，不是一个随机的分布，应该是一个阵法。”

吴邪一边回想一边说。

“她们围成了一个圆，圆心就是佛爷和尹新月的石椁，如果这是一个保护性的阵法，那阵眼应该就在圆心处，只要能到达圆心，也许就能关闭整个阵法。”

王胖子看了看水面。

“那可是要穿过那些女尸的啊。”

“不一定非要穿过。”

岳绮尘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“如果我们能从别的地方绕过去呢？”

“别的地方？”

吴邪一愣。

“水下就那么大一片区域，没有别的路啊。”

“谁说一定要走水下？”

岳绮尘微微一笑，目光投向了那两具棺椁的方向。

“张启山和尹新月的棺材，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。”

吴邪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“你是说……从棺材里面过去？”

“佛爷既然能把自己和夫人葬在这里，就一定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。”

岳绮尘说。

“他应该不会把自己的退路堵死的，那两具棺椁，很可能不只是棺材那么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