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撼天动地的吼声,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回荡,震得苏和耳膜生疼。
他低头,看着脚边像一滩烂泥般昏死过去的唐逸帆。
又扫了一眼跪满一地的黑甲校尉。
【神威盖世?我盖了个锤子啊!】
【我腿软了,谁来扶我一把……继续站下去,我就要跟唐逸帆作伴了……】
苏和脸色苍白,强撑着不让自己当场瘫倒。
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,可这演武场上,除了冰冷的地面,哪有座位?
他抬眼,目光越过跪倒的人群,落在了高台之下,一处专属于他这个千户的公房。
那里,应该有张椅子。
苏和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求生意志,迈着虚浮的脚步,在数百名锦衣卫惊恐、敬畏、狂热的注视下,一步步走下高台,走进了那间公房。
然后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一屁股坐在一张冰冷的红木椅上。
【啊……硬死了……】
【连个软垫都没有,锦衣卫的日子这么苦的吗?】
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微微仰头,闭上眼,仿佛在回味刚才那场“微不足道”的战斗。
这一幕,落在一名百户的眼中,却掀起了惊涛骇浪!
身材清瘦,面容儒雅,若不是穿着一身飞鱼服,更像个文弱书生。
严明刚才一直站在后方,没有参与唐逸帆的挑衅,也因此,他看清了全部的过程。
那不是武功!
他的心脏在狂跳。
寻常武学,讲究的是一招一式,大开大合。
可这位苏千户的动作,根本没有章法,那是一种……舞!
一种极致优雅,却又蕴含着无尽毁灭之力的死亡之舞!
他在旋转,在跳跃,他闭着眼!
那青蓝的身影化作席卷一切的风暴,那宽大的衣袖便是最锋利的刀刃!
没有杀气,没有招式,只有纯粹的、碾压一切的力量!
这是何等返璞归真,大巧若拙的境界?!
严明脑海中闪过无数武林神话,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与之对应。
此人,绝非凡人!
而此刻,这位神人一般的存在,在碾碎了百人斩阵、废掉了一品武夫的唐逸帆后,竟只是回到了自己小小的公房,连正眼都没再看那位镇抚使一眼。
这是何等的蔑视!
在他眼中,堂堂的镇抚使,竟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!
“愣着干什么!”严明猛然惊醒,对着身后吓傻的校尉们厉声喝道,“把镇抚使大人抬下去医治!其他人,清扫演武场!一炷香之内,我不想再看到这里有一丝狼藉!”
“是!”
众人如梦初醒,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。
严明定了定神,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,快步走到苏和的公房门口。
他不敢进去,只是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,双手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卷宗。
“卑职,百户严明,参见千户大人!”
苏和缓缓睁开眼,有些发懵地看着跪在门口的严明。
【又来一个?你别跪我啊,我怕折寿。】
他想让对方起来,可喉咙发干,实在懒得说话,只能从鼻腔里,冷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严明听到这声回应,心头更定。
这位大人果然是高人风范,不喜废话。
“大人,长公主有令,您此来北镇抚司,主抓‘无头尸案’。近一月来,京中接连发生数起命案,死者皆为朝中清流,皆是……曾上书弹劾过摄政王赵棣的大臣。”
严明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卑职等人追查许久,却毫无头绪,凶手手段极其高明,现场不留任何痕迹。此案,已成悬案,还请大人……定夺。”
苏和的视线落在严明手里的卷宗上,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【查案?】
【我连柯南都没看完一集,你让我查这种杀人案?】
【别烦我,我想静静。】
苏和烦躁地摆了摆手,示意他把东西拿走。
严明见状,却以为是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,连忙将卷宗展开,露出里面附着的一张巨大而详细的京城舆图。
“大人请看,这是卑职等人标记的几处案发地点,分布在城东、城西,毫无规律可言。我们怀疑凶手有多个藏身之所,排查难度极大……”
苏和的目光落在地图上,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朱笔线条,看得他眼晕。
他现在只想回府躺着,让那两个西域舞……不对,舞姬已经死了。
他只想一个人躺着。
【随便指一个地方,赶紧把我打发走吧……】
苏和伸手握笔,想在地图上随便点一个看起来像酒楼饭馆的地方,好结束这场要命的谈话。
可他刚才转得太猛,此刻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
他的笔尖,原本是想点在地图右上角一个叫“悦来客栈”的地方。
可手腕一抖,手指竟不受控制地,从舆图的右上角,一路划到了最中心,一个被朱笔重点圈出的、金碧辉煌的建筑群上。
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,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地图上。
严明的讲解声戛然而止。
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道苏和“随手”划出的红线,瞳孔剧烈收缩!
他看到了什么?!
苏千户的手指,无视了所有他们标记的、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发地点,而是用一道最直接、最霸道的直线,将所有线索,全部指向了那个位于京城最繁华地段,也是最黑暗地带的销金窟。
——极乐楼!
严明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,头皮瞬间炸开。
“大……大人英明!”
严明的声线因为激动而颤抖,他看着苏和的眼神,已经从敬畏,化为了狂热的崇拜。
“卑职……卑职愚钝!只知道在那些细枝末节上兜圈子,却没能像大人这般,一眼便勘破迷雾,直指本源!”
“这极乐楼,表面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,背地里却是最大的地下黑市、杀手窝点!摄政王的许多脏事,都是通过这里处理的。我们一直怀疑,却苦无证据,根本不敢轻易触碰。”
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啊!”
“凶手根本不是居无定所,而是每次行凶后,都躲进了这个最危险,也最安全的地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