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底的天还冷得刺骨,合作社办公室的煤炉烧得通红,铁壶坐在炉盖上,咕嘟咕嘟冒白汽。
王立柱蹲在炕沿上扒拉算盘,珠子噼啪响,算着罐头厂开春扩产的账。刚翻到原料采购那页,门 “哐当” 一声被撞开,王二赖喘得呼哧带喘闯进来,棉帽子上还挂着霜。
“柱子哥!外头来个老板!开着绿吉普车,穿得挺阔,说找你谈大买卖!”
王立柱算盘没停,头都没抬:“慌啥,让他进来。”
没半分钟,门帘被撩开,进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藏青呢子大衣梳着大背头,皮鞋擦得锃亮,身后跟着个拎黑皮包的秘书,派头摆得十足。
“王社长是吧?我是市里兴发食品厂的刘占军,叫我刘老板就行。” 男人伸手握了握,往炕沿一坐,开门见山,“我特意过来,是想跟你谈个合资的买卖。”
王立柱给递了根大前门,自己也叼了一根:“刘老板唠实嗑,啥买卖?”
“建大型食品加工厂。” 刘占军弹了弹烟灰,语气带着点傲气,“我出全套生产技术,还有南方十几个城市的销售渠道,你们联合社出厂房、出原料、出工人,利润咱俩五五分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凑了凑:“我那技术是省食品研究所的新配方,罐头保质期能延长半年,产量翻三倍。销路更不用愁,做出来的货直接进南方的大商场,比你现在只在本地卖,赚得多多了。”
王立柱手指轻轻敲着炕桌,没急着接话。
算盘珠子停在半空,他抬眼瞅着刘占军,语气平稳:“合资是好事,但有一条,联合社必须控股,五十一的股份,少一点都不行。”
刘占军当时就笑了,靠在墙上晃着腿:“王社长,你这就外行了。做生意的都知道,技术和销路才是核心。没我的渠道,你产品做出来堆仓库里烂着?没我的技术,你那小作坊能跟正规厂子比?凭啥你们控股?”
“就凭厂子建在王家屯。” 王立柱语气硬了几分,烟蒂按在烟灰缸里,“五个村的果园,两千多亩地,稳定的山楂苹果供应,还有两百多本地工人,都是现成的。离了这些,你的技术和销路都是空的,啥也干不成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“就这么说。” 王立柱打断他,“控股是底线,联合社占五十一,剩下四十九给你,能谈就往下唠,不能谈就拉倒。”
俩人你一句我一句,掰扯了快一个钟头。刘占军咬死了五五分,说啥都不肯让控股权,王立柱半步不退,说啥都要攥着本地的话语权。
正僵着,门帘一掀,刘樱桃端着俩搪瓷缸子进来,热水冒着白汽,她指尖冻得发红,指节都泛着白。
“二位喝点热水暖暖身子。” 她把缸子放在炕桌上,声音软乎乎的。
王立柱立马伸手,攥住她冰凉的手直接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暖着,当着外人也没避讳,眉头皱着:“咋不戴手套就出来?外头零下十几度,冻坏了咋办。”
“就几步路,没事。” 刘樱桃脸微微发红,往回抽了抽手没抽出来,耳朵尖都透着粉,“你们唠正事,我先出去忙活了。”
刘占军看着俩人,愣了愣,随即笑了笑:“王社长跟嫂子感情真好。”
“那是,我媳妇跟着我吃苦,不得疼着点。” 王立柱松开手,给她理了理领口的碎发,看着她掀门帘出去,才转回头。
刘占军又劝了半天,说啥控股不控股就是个名头,赚钱才是真的,王立柱油盐不进,底线半分不让。
眼看谈不拢,刘占军黑着脸起身,整理了下大衣:“王社长,你再好好想想,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,可就没下家了。”
“不用想,底线就摆在这。” 王立柱也不送,靠在炕沿上叼着烟,“刘老板慢走。”
人走了没两分钟,大壮从外头跑进来,挠着后脑勺:“柱子哥,那刘老板的吉普车没往镇上去,奔乡政府方向开了。”
王立柱嗤笑一声,弹了弹烟灰。
“我当他有啥本事,原来是找领导施压去了。”
刘樱桃从灶房进来,手里拿着刚烤好的红薯,剥了皮递给他,有点担心:“找乡领导的话,会不会给你施压啊?”
“压也没用。” 王立柱接过红薯,咬了一口,烫得嘶嘶吸气,还是先掰了最甜的那块给她,“厂子是五个村大伙的,控股权丢了,以后人家说压价就压价,说撤就撤,乡亲们的利益没保障。这事我绝不让步,谁来说都不好使。”
刘樱桃接过红薯,小口咬着,点点头:“我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,只要不亏了跟着你的乡亲们,你咋决定我都支持。”
“就知道我媳妇明事理。” 王立柱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,眼里带着笑。
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,王立柱盯着乡政府的方向,眼神冷得很。
他倒要看看,刘占军能搬出什么来头,能不能撬动他定下的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