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冥冰原的风,不是风吹,是刀子割脸。
陈虚把衣领往上拉了拉,发现自己筑基期的身体还是挺抗冻的——至少他还没被冻成冰棍。但冷月那身薄薄的黑色劲装,看着比他还不怕冷。
“你穿这么少,不冷?”陈虚边走边问。
“我修炼的是冰系功法。”冷月面无表情,“冷对我而言,就像你穿衣服一样自然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教我?”
“你修为不够。”
“……”
陈虚撇了撇嘴,心想:这女人说话和三年前一样扎心。
冰原上除了白茫茫的雪,就是望不到头的冰。两人踩着积雪走了整整一天,太阳已经在天边挂成了个惨白的圆盘,连影子都拉得老长。
“还有多远?”陈虚问。
“按这个速度,明天中午能到。”冷月看了一眼地图,“但前提是——我们不被什么东西拦住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冷月没有回答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陈虚看着她的背影,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又走了两个时辰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北冥的夜晚冷得不像话,连风都停了——不是温柔,是冻僵了。
陈虚找了个避风的冰壁,掏出几张符纸,画了个简易的聚火阵。火焰在冰壁下燃起,暖意让他松了口气。
“休息一下,天亮再走。”冷月说着,在火堆旁坐下,抱着膝盖看着火焰发呆。
陈虚坐在她对面,烤着火,随口问了一句:“冷月,你跟你师父……学了多久?”
冷月沉默了一会儿:“一百年。”
“一百年?”陈虚愣了一下,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今年一百三十七岁。”冷月淡淡地说,“金丹中期。”
陈虚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自己对“修仙界的年龄”这件事,还没有完全适应。
“一百年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你们师徒感情应该很好吧?”
冷月没有回答。
但陈虚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,微微攥紧了。
“你师父——”陈虚试探着问,“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叫陈不归?”
“因为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。”冷月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他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远到回不来。”
“那天道——”
“他走之前,留下一句话。”冷月抬起头,看着跳动的火焰,“他说——‘如果我成功了,天道会恢复正常。如果我失败了,你会知道。’”
“你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冷月说,“天道开始暗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陈虚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他成功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冷月看着他,“你去了,就知道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阵。
陈虚靠在冰壁上,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——北冥的星空格外清晰,像是一颗颗冻在夜幕上的冰珠子。
“冷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我不去,会怎么样?”
冷月转过头,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冰湖:“那就等天道完全苏醒。等它睁开眼睛,看到这个世界不需要规则——它就会把一切重置。”
“重置?”
“对。一切重新开始——没有灵气,没有修仙,没有凡人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陈虚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我不是第一个——”
“你不是第一个。”冷月打断他,“你第三千世——陈不归,也不是第一个。在他之前,还有九千多个轮回者,都失败了。”
“九千多?”
“对。”冷月说,“你以为你只轮回了三千次?那是你太虚镜告诉你的数字——它只告诉你三千次,是因为你在那三千次里,都是从婴儿开始。”
“在更早的轮回里,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陈虚愣住了。
他盯着火焰,脑海中浮现出碧眼冥豹说过的话——你已轮回三千次。
但冷月说,不止三千次。
“那我——”他声音有些干涩,“那我到底轮回了多少次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冷月说,“没有人知道。只有天道知道。”
陈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撕过天道。
这双手,造过天道。
这双手,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。
“那我——”他忽然笑了笑,“那我这辈子,岂不是一直在亏本——干了这么多活,一分钱没赚到,还倒贴了一辈子又一辈子的命。”
“……”
冷月看着他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陈虚瞪她。
“你跟你师父,真像。”冷月说,“他死之前,也说了句差不多的话。”
“他说的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冷月顿了顿,“‘干了这么多活,连顿饱饭都没吃上,亏大了。’”
“……”
陈虚沉默了两秒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:“行,看来我上辈子临死前,也是个吃货。”
他笑完,拍了拍屁股站起来,看着北方的黑暗:“走吧,不睡了——早点把这事干完,我还能赶回去吃早饭。”
冷月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不休息?”
“休息什么?”陈虚咧嘴一笑,“活了这么多年,我最不怕的就是熬夜。”
他转身朝黑暗中走去,身后是跳动的火光,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冰原。
冷月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身上有一种她师父也有的东西。
说不上是什么。
但让她觉得,也许这一次,会不一样。
她站起身,跟上他的脚步。
两人在深夜的冰原上,一前一后,朝着最黑暗的方向走去。
而头顶的天,又暗了一分。
陈虚能感觉到,天道第三只眼,正在缓缓睁开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——
“陈不归啊陈不归,你给我留了具身体——那你有没有给我留双筷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