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举茶含笑的身影,那与秦王对视时的默契神态,被他一寸寸描摹。
许久,他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,向主使传递讯息。
就是此人。
韩使敛目,重归谦恭仪态,笑意温润如常。
可眼底寒霜未化,如冰层下暗涌不息。
茶已敬罢,宴席仍炽,固安兄的献礼尚未登场。
借着殿内欢腾气韵,周文清放下茶盏,含笑望向御座,语调轻快:
“大王,臣不过巧用器物,何敢当此殊誉?大王若如 ** 浩渺,臣不过浮于其上之微鳞,幸得包容,方能游走其间。”
他稍顿,视线悄然掠过李斯方向,唇角微扬:
“倒是李廷尉,智谋深沉,运筹帷幄,真乃国之柱石。
臣这点雕虫小技,怎及得上他为大王分忧之功?”
话语落下,又添一句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
“待会儿李廷尉献礼,大王或许要改口——得李卿,方是真正如鱼得水。”
他轻抬眼,仿佛在提醒:
“届时,别忘了这旧鱼尚在。”
殿中传来一阵低笑,气氛骤然升温。
李斯执盏的手倏然凝滞,眸光幽冷扫来。
那眼神分明是责问:子澄,我刚为你解困,你便要将我推入火炉?
可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弧度,却泄露了心底的暖意。
嬴政朗声而笑,笑声如钟鸣贯顶,满殿回响。
“周爱卿啊!”
他摇头,语气似嗔实喜,“这般舌灿莲花,还说只精于器物?”
笑罢,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,眼中尽是欣慰:
“二卿皆寡人股肱,相得益彰,缺一不可。
得尔等,才称得上真正如鱼得水,何分新旧?”
话音落定,侧首看向李斯,语调带上几分期待:
“李卿,周爱卿已将你赞到天上,还不速速献礼,让寡人瞧瞧,何等厚礼,竟能令周爱卿自愧不如?”
周文清含笑落座,后退之际,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。
大王向来不掩心迹,爱憎分明——这分明是为固安兄撑腰。
他轻轻搁下茶盏,目光如刃般掠过昌平君的面庞。
那人笑意依旧温润,颔首间仿佛真心为二人受赞而动容。
可就在嬴政话音未落刹那,周文清瞳孔微缩。
那人的眸光骤然一沉,指尖在酒盏上轻压,指节泛白。
眉峰稍蹙又松,动作快得如同未曾发生。
可周文清看得真切。
他垂眼啜茶,唇边浮起一丝无声笑意。
这才对。
李斯于众目睽睽中起身。
衣袍微整,步履沉稳地走向殿心。
向御座行礼时姿态端肃,进退有度,透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。
“大王,臣李斯,谨献一礼。”
话音刚落,两名侍从捧盘缓步上前。
漆色朱红的托盘上覆着锦缎,轮廓方正,内里隐现玄机。
李斯伸手掀开绸布——
一本册子赫然入目,封皮以小篆题写烫金三字:
仓颉篇
嬴政眼中精光一闪:“此物……”
李斯双手奉上首卷,缓缓翻开。
内页字迹规整,笔锋苍劲有力。
“大王,天下文字异形纷杂,同字异形,同义异写。
臣不才,以秦篆为本,删繁就简,厘清异体,编成此书一卷,收录常用字三千余,每字标注标准写法,便于学子习诵传抄。”
他顿了顿,声调愈发凝重:
“愿以此书为基,使大秦文字归于一统,万代如一!”
殿中霎时死寂。
片刻后,喧哗如浪涌起。
“李廷尉此举,真乃旷世之功!三千字化形,堪称奇迹!”
一名官员忍不住站起,探身张望。
“呵,”
有人冷笑:“李廷尉这是要当千秋文字祖师爷了?”
身旁虬髯者冷哼一声,将杯盏重重放回案上:“这哪是说笑?若真能办到,你也有这本事,何必在此酸言。”
那人脸色涨红:“我并非妒忌,只是惊于其形,的确清晰易识。”
“统一文字,利国利民!”
奏谳掾捋须低语,眼神微眯。
“此前奏表难辨,一字多形,有的认不得,有的似是而非,简直如猜谜。
老夫这把骨头,实在熬不住了。”
殿中诸人皆点头称是,有人已暗自盘算起书册颁行后的种种谋划。
青袍官员抬眉轻语,语气里透着几分矜持与不屑。
文字之形,岂可轻率更易?删繁就简,未免失其庄严。
依我之见,字越繁复越华美方为正道,否则人人执笔皆可,岂不乱了礼制?
一声急促低喝划破空气,如寒刃入骨。
旁侧之人猛然僵住,身子本能后缩,压声告诫。
那人大剌剌不动,嘴角微扬,似有话欲言又止。
对方不再多言,悄然拖动座席退开三尺,避得远远。
“你作甚?”
那人怒意勃发,声音却已压得极低。
道理不假,可这般莽撞出声,实乃愚蠢至极。
他垂眸不语,只将背脊朝向对方,举盏轻抿,动作从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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