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(1 / 1)

那道举茶含笑的身影,那与秦王对视时的默契神态,被他一寸寸描摹。

许久,他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,向主使传递讯息。

就是此人。

韩使敛目,重归谦恭仪态,笑意温润如常。

可眼底寒霜未化,如冰层下暗涌不息。

茶已敬罢,宴席仍炽,固安兄的献礼尚未登场。

借着殿内欢腾气韵,周文清放下茶盏,含笑望向御座,语调轻快:

“大王,臣不过巧用器物,何敢当此殊誉?大王若如 ** 浩渺,臣不过浮于其上之微鳞,幸得包容,方能游走其间。”

他稍顿,视线悄然掠过李斯方向,唇角微扬:

“倒是李廷尉,智谋深沉,运筹帷幄,真乃国之柱石。

臣这点雕虫小技,怎及得上他为大王分忧之功?”

话语落下,又添一句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

“待会儿李廷尉献礼,大王或许要改口——得李卿,方是真正如鱼得水。”

他轻抬眼,仿佛在提醒:

“届时,别忘了这旧鱼尚在。”

殿中传来一阵低笑,气氛骤然升温。

李斯执盏的手倏然凝滞,眸光幽冷扫来。

那眼神分明是责问:子澄,我刚为你解困,你便要将我推入火炉?

可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弧度,却泄露了心底的暖意。

嬴政朗声而笑,笑声如钟鸣贯顶,满殿回响。

“周爱卿啊!”

他摇头,语气似嗔实喜,“这般舌灿莲花,还说只精于器物?”

笑罢,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,眼中尽是欣慰:

“二卿皆寡人股肱,相得益彰,缺一不可。

得尔等,才称得上真正如鱼得水,何分新旧?”

话音落定,侧首看向李斯,语调带上几分期待:

“李卿,周爱卿已将你赞到天上,还不速速献礼,让寡人瞧瞧,何等厚礼,竟能令周爱卿自愧不如?”

周文清含笑落座,后退之际,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。

大王向来不掩心迹,爱憎分明——这分明是为固安兄撑腰。

他轻轻搁下茶盏,目光如刃般掠过昌平君的面庞。

那人笑意依旧温润,颔首间仿佛真心为二人受赞而动容。

可就在嬴政话音未落刹那,周文清瞳孔微缩。

那人的眸光骤然一沉,指尖在酒盏上轻压,指节泛白。

眉峰稍蹙又松,动作快得如同未曾发生。

可周文清看得真切。

他垂眼啜茶,唇边浮起一丝无声笑意。

这才对。

李斯于众目睽睽中起身。

衣袍微整,步履沉稳地走向殿心。

向御座行礼时姿态端肃,进退有度,透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。

“大王,臣李斯,谨献一礼。”

话音刚落,两名侍从捧盘缓步上前。

漆色朱红的托盘上覆着锦缎,轮廓方正,内里隐现玄机。

李斯伸手掀开绸布——

一本册子赫然入目,封皮以小篆题写烫金三字:

仓颉篇

嬴政眼中精光一闪:“此物……”

李斯双手奉上首卷,缓缓翻开。

内页字迹规整,笔锋苍劲有力。

“大王,天下文字异形纷杂,同字异形,同义异写。

臣不才,以秦篆为本,删繁就简,厘清异体,编成此书一卷,收录常用字三千余,每字标注标准写法,便于学子习诵传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调愈发凝重:

“愿以此书为基,使大秦文字归于一统,万代如一!”

殿中霎时死寂。

片刻后,喧哗如浪涌起。

“李廷尉此举,真乃旷世之功!三千字化形,堪称奇迹!”

一名官员忍不住站起,探身张望。

“呵,”

有人冷笑:“李廷尉这是要当千秋文字祖师爷了?”

身旁虬髯者冷哼一声,将杯盏重重放回案上:“这哪是说笑?若真能办到,你也有这本事,何必在此酸言。”

那人脸色涨红:“我并非妒忌,只是惊于其形,的确清晰易识。”

“统一文字,利国利民!”

奏谳掾捋须低语,眼神微眯。

“此前奏表难辨,一字多形,有的认不得,有的似是而非,简直如猜谜。

老夫这把骨头,实在熬不住了。”

殿中诸人皆点头称是,有人已暗自盘算起书册颁行后的种种谋划。

青袍官员抬眉轻语,语气里透着几分矜持与不屑。

文字之形,岂可轻率更易?删繁就简,未免失其庄严。

依我之见,字越繁复越华美方为正道,否则人人执笔皆可,岂不乱了礼制?

一声急促低喝划破空气,如寒刃入骨。

旁侧之人猛然僵住,身子本能后缩,压声告诫。

那人大剌剌不动,嘴角微扬,似有话欲言又止。

对方不再多言,悄然拖动座席退开三尺,避得远远。

“你作甚?”

那人怒意勃发,声音却已压得极低。

道理不假,可这般莽撞出声,实乃愚蠢至极。

他垂眸不语,只将背脊朝向对方,举盏轻抿,动作从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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