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(1 / 1)

剧痛渐退,化作深处隐疼,如根扎进肺腑。

求死之念不再炽烈,反倒生出一丝迟疑。

早先李一自请护卫,借口荒唐,近乎无理。

可两人彼此心照,谁也不揭破,便这样默许了。

他从未细想过钱从何来,护卫如何请,药剂怎么买,家中琐事谁料理。

所有银两皆在那亡故仆役身上随葬,韩王倒也宽厚,未曾苛责。

李一近来照料周文清,细致入微,哪怕他偶提些怪癖要求,亦不皱眉照办。

每日洗漱、净身更衣,这些在古时看来无谓的讲究,他也一一照做。

烧水打水皆难,可周文清难以忍受脏污,现代习惯使然,洁癖根深蒂固。

李一听罢,嘴角微动,终是低头应允,未有半分推辞。

他死不足惜,唯恐连累李一功败垂成,赔上性命,心下便如刀割般疼。

郎中收起药箱,脚步未动,眼神迟疑地在周文清脸上游移。

心头一紧,他立刻朝李一投去暗号,示意尽快送客。

晚了一步。

“公子。”

老者声音发颤,似压着千斤重担,“您前日所言那枚祖传灵药……真的一点线索也无了?”

“我实不知……”

周文清喉头一哽,满脸倦色,若非顾及对方年长,几乎要捂住耳朵。

这话已听百遍,耳膜都快磨出茧子。

当初为解释重伤未死之谜,随口捏造“祖传丹药”

一说,称濒死时服下,才保命一线。

相较神鬼传说,此说稍显可信,李一这才勉强接受。

却料不到,这郎中一听世间竟有此等奇药,顿时魂飞魄散,非要亲眼一见。

周文清哪能变出虚幻之物,只得搪塞:祖传仅此一枚,早已耗尽。

老者闻之,顿足叹息,神情悲怆,仿佛周文清吞下的不是药,而是天地间最后一颗仙种。

看得周文清心底直翻白眼,暗骂荒唐。

可真正的折磨尚未开始。

即便不见实物,郎中仍不肯罢休,反复追问丹药形制、颜色、气味,祖上是否留下药方残句。

问得絮叨不停,周文清听得脑仁发胀。

只得再次复述编造的细节,一边说,一边频频抬眼示意:快走!别留!

可平日默契十足的李一,此刻却像聋了,全然无视他的急迫。

周文清胸腔起伏,气闷难当,忍不住呛咳出声。

“莫急,莫怒,缓一口气,慢慢来。”

李一缓步上前,指尖轻抚脊背,动作如风拂柳般自然,又递过温盏,俯身喂饮。

他早已习惯这书生惯常的娇弱姿态与种种讲究,若非情报确凿,几乎要疑心自己寻错了人,转身去觅另一名周文清。

可此念不过一闪即逝。

人选不重要了,秦王已将目光锁死此人——自那句救命丹药出口起。

连郎中反复探问药方,皆是秦王暗中授意。

纵使周文清冷眸扫来,似有寒刃割面,他也只能装作无觉。

侧首微偏,眼神悄然递向郎中。

郎中心领神会,虽喉头发紧,如被无形之手扼住,仍强抑追问,只轻捋长须,含笑开口:

“公子虽服灵药护心脉,然脏腑损毁极深,须静养调息,忌动情伤神,方可渐次恢复。”

杯盏归还,语调淡漠如霜:“多谢指点,可还有别的嘱咐?”

走吧,别再耗我耳根!

郎中察其意,非但未怒,反而眼中浮出一丝赞许:“公子性情直率,难得。

老朽尚有一言,需亲口告知。”

“何事?”

“特来贺喜!”

声音陡然拔高,掩不住颤音,

“公子所传‘大蒜素’之法,老朽依令配制,施于数名疮疡溃脓、高热不退者,竟真见效!此乃救世之功啊!”

周文清微微颔首,眉间紧绷终松:“有用便好,总算没白费心血。”

“岂止是用!简直是大用!”

未等话落,一旁的李一突兀开口,声线微抖,似有千钧压心。

他本是旧秦遗卒,历尽沙场生死,深知这“大蒜素”

意味着什么——创口不溃,发热不兴,等于为一线生机续上半条命!

眼前恍然浮出战后景象:铁甲染尘,士卒倒地,非死于刀箭,而是烧灼至毙,哀嚎不绝。

若此物能遍施军中,多少人家免去断嗣之悲,多少精锐得以留存疆场!

思及此处,呼吸急促,目光灼热如火,不再只是监视者的冷静,更添几分近乎虔诚的震颤。

纵使不解公子为何将小蒜唤作大蒜,说来怪异……可实在太过神奇!

周文清本就倚靠在他臂弯,猝然被这情绪波及,胸口骤痛,急忙抬手轻拍其臂。

“稳住,莫要激动!”

李一惊醒失态,忙敛神色,小心翼翼扶正对方,语气带着愧意:

失礼了,公子伤势可还撑得住?

无碍,伤口并未再裂开。

周公子——

老郎中倏然整肃衣襟,双膝微屈,朝周文清深深躬身,额头几乎触地,

此物若真具奇效,老朽斗胆相请,望公子将这良方呈于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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