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轻抚对方肩膀,竟生出几分昔日为学子开解心结时的熟悉感。
公子,人生起伏本属常理,勿因一时困顿而自弃。
不妨道来,究竟遭遇何事?一吐为快,或能释怀,或许……我能助你一二。
他退后半步,双手交叠于胸前,缓缓躬身行礼。
“公子仁厚,令人心折。
方才一时怒火攻心,言语失态,全然无礼,实属不该。
承蒙不计前嫌,援手相救,又以温言劝诫,此情此义,铭刻肺腑。
若非公子宽宏大量,李某早已……惭愧难当。”
周文清急忙伸手将人扶起。
“使不得,尚未得知先生尊名。”
李斯轻叹一声,借势站直,头颅微垂,似有千斤重压。
“在下姓李,名法,字固安,籍贯韩国益阳。
此番西行,本为仰慕秦王雄略,欲效犬马之劳,展平生所学。
初遭逐客令,虽不久即废止,然已错失良机。
此后奔走求荐,却屡遭同僚冷眼,更被小人构陷,举步维艰……”
他抬眸望向夜幕沉沉的天穹,眼神涣散,嘴角牵起一抹苦笑。
“才学空存,报国无门,盘资耗尽,前路茫茫。
那一刻只觉天地辽阔,竟无我立足之地。
悲极生恨,遂起轻生之念……唉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周文清听罢,心中顿明。
原是位怀才不遇、屡试不第,又被同道排挤的落魄士子。
先前还疑心此人是秦王暗中派遣的探子,此刻却知绝无可能——若真为密使,怎会毫无顾忌地跳崖?这等决绝,岂是奉命行事之人所为?
他心头一松,拍了拍对方肩头,语带痛惜:
“何至于此!大丈夫藏锋守拙,静待时机,岂可自弃于尘泥?”
李斯低头赧然,应声附和,随即再度抬眼,目光诚挚。
“敢问公子高姓大名,又为何独行于此险峻之地?”
周文清拱手作答:“在下周文清,字子澄。
巧合的是,亦出自韩国新郑。”
谈及来由,眉间浮过一抹难以言喻的阴翳,语气模糊:
“至于缘由……一时难述,心中烦忧如乱麻,只觉前路迷惘。”
稍顿,忽而转移话题,凝视李斯:
“山风刺骨,此处不宜久留。
李兄若不嫌弃,不如随我暂避寒夜?寻处暖处,生火煮茶,细说心事。”
夜深无归,唯有暂且歇脚。
谎言堆成山,身份伪装得天衣无缝,可这位周公子,终究未将心扉完全敞开,一触及自身难处便轻描淡写带过。
想即刻引他投奔大王?注定落空。
唯有以虚构的同频背景慢慢渗透,潜移默化地铺路。
他正思忖如何自然流露才识与见解,既探其心志,又令其视己为知音,顺便埋下“良禽择木而栖”
的念头。
脑中念头翻腾,脚步也不由加快。
周文清本已发热,自晨食后粒米未进,腹中空荡,李斯骤然提速,他顿时踉跄难支。
开口求缓?笑话!堂堂七尺男儿,方才还慷慨陈词、义不容辞,此刻竟先倒下?
岂非自毁威严?!
他咬牙死撑,紧锁牙关,继续前行。
记得前方有片平地,可生火避风,暂歇片刻。
原以为再撑一阵无碍。
谁知越走越昏,眼前阵阵发黑,耳畔如千虫齐鸣,嗡响不绝。
糟了!低估了自己!
“李……”
仅挤出半声,喉头一紧,余音消散于虚空。
意识如断线风筝,彻底坠入黑暗,身躯瘫软,直挺挺向前扑倒。
若山中猛兽传闻是假——这是他神智湮灭前,最后一丝微弱的祈愿。
今日,真要命丧于此了吗?!
“周文清?!”
李斯惊觉,反应极快,伸手一捞,攥住其臂,另一手迅速托住后背。
触手滚烫如炭,冷汗浸透衣襟,李斯心头猛然一沉。
高热伤寒,荒野之中,分分钟可夺命!
所有谋划、试探、温水煮蛙的布局,瞬间崩塌。
他毫不犹豫,俯身稳稳将昏迷者背起,辨明来路,疾步穿林,同时深吸一口气——
“有人!速来接应——!”
“公子您可真是……教人好一番寻觅啊!”
李一神色微滞,垂眸将空碗缓缓搁在矮几上,喉间低沉道:
“昨夜幸得李公子背您出林,恰逢我巡行至此,这才接回府中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侧身退后半步,身后老郎中便悄然现身。
那老者依旧清瘦如竹,旧药箱背在肩头,缓步上前,在榻畔落座。
不言不语,三指轻搭周文清脉腕。
凝神片刻,又扫过其面色,终而收手,向一旁的李一轻轻颔首。
“脉势已稳,热退无碍,然元气未复,须静养调息,切忌动念劳心。”
李一当即应声点头。
周文清这才察觉屋中另有其人,讶然开口:“老先生?您不是说赴云麓求医去了,怎会在此?”
“这……”
老郎中动作顿住,药箱未合,一时竟难措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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