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轻摇头,笑意浅淡:“老将军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他望向周文清离去的房门:“人确是妙人,可这地方,却是因人而生出清雅之气。”
“哦?”
王翦浓眉微动,眼中探询之意愈深。
此次护送之责,原该落在王贲肩上,大王本欲体恤老将,可他听闻后,竟入宫“倚老卖老”
,硬是从儿子手中夺过差事。
只因他早知大王前次出行,口称心有所感,赴甘泉宫斋戒占星,实则暗中请访贤士。
未曾想空手而归,眉宇间却无失落,反有急切与期盼。
紧接着,竟又要再度启程。
这回更离谱,连宫中那些小公子、小公主,竟也一并打包带走!
大王竟未等主力抵达,只带长公子扶苏与寥寥数人,轻骑疾驰先行,临行前留下严令:凡随行者,不得显露身份。
此举透着异样。
王翦心尖发颤,夜不能寐,沿途暗中试探蒙武,对方却闭口如铁,半字不露,硬是将他憋得心头发痒。
这老匹夫,真不讲情面!
如今细想,那位让大王亲赴千里、不惜隐匿行踪的贤者,正是方才那副孱弱模样、风一吹便倒的青年书生。
“大王竟这般推崇……那稚子?”
在王翦眼中,周文清不过是个面皮嫩薄的少年郎,纵然略通些文墨,也未见得有多惊人,怎会引动大王如此兴师动众?
若论才具,上月留下的尉缭,见识卓绝,连他也觉相契,大王却未如此执念。
秦王抬眸,目光依旧锋利,却似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炽热,仿佛藏着某种新启的星火。
“老将军不曾知,若此人肯助我秦国,或许——真能踏出万世基业之路!”
王翦指尖顿在扶手木纹上,骤然凝滞,瞳孔猛缩,良久才缓吐一口浊气,嗓音微哑:“大王……此言太过惊世。”
秦王轻轻摇头,语调坚定得不容置疑:“寡人唯恐说得太轻,反压不住其真正分量。”
院落归寂,连摇椅的吱呀也悄然停歇。
王翦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死死锁住秦王,忽而咧嘴一笑:“那老夫更坐不住了!”
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十日之后,倒要看看,这周先生如何教一个三岁稚童,独自稳坐马背,不坠不摔。”
“这般奇景,老夫定当睁眼盯牢,一字不漏!”
他素来信服大王识人之准,看来那赵高……
眼底掠过一丝寒光,那阉奴的日子,怕是要难熬了。
哼,正好。
早觉其表面恭顺,内里阴毒如蛇蝎,哪怕有点手段,也是狼心狗肺,养不熟的货。
奈何大王用得顺手,他只能避而远之,不愿同流合污。
若真有这么一位年轻俊才,能把那 ** 从君侧挤走……
王翦心头一震,竟隐隐泛起几分期待。
那老夫,倒真想与这少年对饮几坛烈酒!
话说回来……这娃娃喝得了烈酒么?万一一杯就瘫软在地,看大王那般珍视,怕是要罚他赔罪了。
秦王唇角微扬,眸光流转如星火:“巧得很,寡人也正盼着,周卿家能再献上几桩妙计。”
遥念那远在新郑的韩王,心下冷笑。
若非其昏聩无度,怎会将周文清这般旷世奇才视作弃子,任其流落荒野?反倒成全了大秦。
念及此,他眸色渐深。
待日后王师东进,灭韩之际,或可赐其速死,少些折磨。
至于韩王安——嬴政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戏谑。
不如留他一命。
让他亲眼瞧瞧,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璞玉,如何在秦国朝堂之上,熠熠生辉,光耀千秋!
这滋味,比死更叫人心碎。
如此愚昧之人,竟让寡人爱卿蒙尘多年,险些葬身绝崖。
想起周文清胸前旧伤,还有那封字字泣血的遗书,嬴政心头暖意尽散,只余寒霜。
废物一个,眼力如盲,连个护送的人都选不好。
还让寡人的爱卿受此重创。
如今这般处置,已是看在他心怀故主、不改忠良的份上,格外宽待。
不过……这也恰恰证明,周文清与寡人有缘。
纵使千般阻碍,万重磨难,终究还是到了寡人眼前,归于寡人麾下。
这般想来,嬴政心中泛起阵阵得意。
此人,注定是寡人的。
他缓缓向后倚去,摇椅轻响,如丝如缕。
果真是寡人慧眼识珠啊~
这边气氛融洽,蒙武与赵高那边,却悄然凝滞。
车厢中,小胡亥仍陷在方才的委屈里,臀上 ** 辣的痛感未消,心头更是郁结难平。
他不愿独自坐在软垫上,下意识伸手,朝那熟悉的背影唤道:“抱。”
往日赵高必会立刻趋前,可今次,手臂刚抬起,一道身影已横立其间。
是李斯。
他含笑俯身,语气温和:“小公子,容臣护驾。
大王有令,务必妥帖照拂公子安危,此乃臣之职责。”
话音未落,已自然伸臂,虚环于胡亥侧畔,做出护卫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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