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纸文书,如同晴天霹雳,彻底击碎了胡亥最后的一丝侥幸。
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梦魇、不可战胜的兄长,即将归来。
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因为人性使然,一旦尝到了权力的甜头,便再也无法甘心平庸。
曾经的退让是为了生存,如今的野心却已如野草疯长。
若扶苏安然无恙,胡亥或许只会做一个安乐王爷,但如今棋局已变,想回头?难如登天。
然而,绝境往往最能激发人的潜能。
痛定思痛之后,胡亥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。
他遣散了门客,撤去了奢华的帷幔与装饰,将自己封闭在府中,闭门谢客,日夜苦读。
这是作秀吗?或许是。
但更多的是求生本能下的清醒。
李斯的建议如同一盏明灯,照亮了胡亥混乱的思绪。
他全盘接纳,严格执行。
现在的他,面对归来的扶苏,依旧不堪一击。
只要扶苏稍作示弱,甚至无需动手,胡亥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瞬间崩塌。
这一点,胡亥、李斯、赵高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但正因为看清了局势,胡亥反而冷静了下来。
正如李斯所言:在这种局面下,不犯错就是胜利。
急于求成、妄图一举翻盘不过是痴人说梦。
只要还在牌桌上,只要还表现出一定的竞争力,父皇就不会忘记自己这个儿子的存在。
争一时之长短是蠢货所为。
扶苏此次归来,必然会在朝野上下掀起惊涛骇浪,风头无两。
此时与之硬碰硬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唯一的生路,便是等待。
等待那个高高在上的圣人,也等待那个完美无缺的兄长,露出破绽。
赵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眼底却是一片冷冽。
他慢条斯理地斟了一盏茶,声音轻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却字字诛心:“殿下何必忧心?长公子势力虽大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那些六国余孽与儒家大儒,看似盘根错节,实则各怀鬼胎。
他们不过是想借殿下之手,行那不可告人之私罢了。”
若是这帮人有半分清醒,就该明白此刻绝非乱中取利的时机。
扶苏尚非储君,一旦登基,天下尽在他股掌之间,届时推行分封制易如反掌,根本无需现在这般急吼吼地推波助澜。
可惜,历史从不眷顾智者,只垂青疯子。
这群人并非没有脑子,而是被欲望烧毁了理智。
对于六国旧贵族而言,失去权势的每一日都是凌迟,恢复昔日荣光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;而对于淳于越这般风烛残年的老儒来说,有生之年能否目睹扶苏践祚都成奢望,自然要争这一时之快。
现实的重压让他们无法选择最优解,只能被本能驱使,一步步将扶苏推向与蒙恬、孟西白三氏这些实干派硬碰硬的死局。
他们不像蒙家那般着眼长远,也不像三氏那样根基深厚,他们输不起,也等不起。
儒家渴求的是与法家分庭抗礼的尊崇,六国余孽觊觎的是被抄没的田宅与世袭的爵位,就连扶苏本人,也在层层迷雾中被蛊惑了心智,深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。
在这般复杂的局势下,即便蒙家等人洞若观火,又能如何劝阻一个沉浸在道德优越感中的青年 ?赵高心中笃定,扶苏只会愈发固执,认为自己的仁政才是大道至简。
其实,分封与郡县,孰优孰劣,本就是个无解的命题。
分封制历经千年沉淀,有其存在的土壤;而郡县制开创先河,未来走向何方,连始皇帝都不敢妄言定论。
但这重要吗?
政治场上,从来没有绝对的真理解释权,只有符合当下利益的政治正确。
大秦的法度基石便是郡县,扶苏若在朝堂之上鼓吹分封,便是在挑战始皇帝的权威,更是在动摇国本。
“孤明白了。”
一声叹息打断了赵高的思绪。
胡亥放下手中的竹简,眉宇间那股子浮躁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陌生的沉稳,“孤曾以为门客盈门是盛事,如今方知,其中多为趋炎附势之徒。
唯有真正的大贤,方能辅佐孤成就霸业。
左相之言,如洪钟大吕,震得孤彻夜难眠。”
赵高心中暗笑。
看来扶苏当年的阴影确实深重,连胡亥都被吓得学会了自省。
这种转变是否持久尚存疑,但正如那位虚空掠夺者所言,只要方向对了,过程如何并不重要。
勾践卧薪尝胆后尚且能放浪形骸以麻痹敌人,胡亥若真能借此机会收敛锋芒,广纳英才,哪怕日后有些许荒唐,只要能赢,在赵高眼里都是值得的。
毕竟,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,赵高所求的,从来不是所谓的真理,而是至高无上的权柄。
“章邯此人,虽只一介御马苑小卒,却是个懂感恩的厚道性子。”
赵高嘴角噙着一抹深意的笑,目光在胡亥脸上逡巡,“臣已刻意压了他几分,待公子闲暇时去那马厩转一圈,只需施以微末恩惠,他必死心塌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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