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的王离年已十四,虽性子憨直了些,却也已窥见人情冷暖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叔父的暗示,刚欲开口询问家中变故,却见赵彻眨巴着那双清澈的眼眸,脱口而出:
“当然是连根拔起,一朵不留!”
话音落下,蒙毅精心准备的劝诫词瞬间卡壳。
预想中的惶恐不安并未出现,眼前的小家伙不仅没退缩,反而理直气壮地跨坐在小马扎上,语气理所当然:“既是我的花园,为何要留着废物碍眼?”
这一答,彻底打乱了蒙毅的节奏。
他想教的是隐忍退让,求的是明哲保身;赵彻回的却是霸道独占,尽显骄纵本色。
但细思之下,竟也无懈可击。
自幼被始皇帝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,从未缺过什么,自然不懂何为患得患失。
在他眼中,不存在“避风头”
的概念,只有“顺我意”
的霸气。
蒙毅张了张嘴,喉头滚动,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沉默。
下邺的风卷起尘土,蒙毅望着身旁沉默寡言的幼童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。
赵彻也在揣测。
那个在朝堂之上如神魔般存在的身影,究竟将目光投向了何处?他心知肚明,自己年仅六岁,却已承受了始皇帝近乎逾矩的宠溺,这份殊荣背后,是万丈深渊也是通天阶梯。
既然蒙毅开口,便绝非空穴来风。
遣散随从后,王府内只剩三人。
蒙毅伸手揉了揉赵彻柔软的发顶,动作轻柔,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小稚奴,记住,莫要惹陛下不悦。”
法术被强行切断,因果难明,解释再多也不过是对牛弹琴。
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,明哲保身的大道理太过沉重。
蒙毅只能给出最朴素的生存法则——只要那份独宠还在,只要始皇帝心中仍有认同,一切危局皆可化解。
赵彻微微蹙眉,眉头紧锁间,那股欲言又止的神秘感让他颇感不适。
老谜语人!
但他没有反驳。
在这个年纪,天真烂漫是保护色,争强好胜是本能。
他轻轻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:“我怎会惹阿耶生气?”
蒙毅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中交织着希冀与担忧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,转身没入长街阴影之中。
与此同时,咸阳宫深处。
烛火摇曳,嬴政斜倚在龙榻之上,听着侍卫绘声绘色地复述方才发生的插曲。
当听到那句“我的花园里不需要废物”
时,这位千古一帝忍不住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殿内梁柱微颤。
蒙毅期望中庸之道,赵彻却道出了霸道逻辑。
孩童无心之言,恰恰击中了嬴政的心坎。
此人用人,唯才是举,不问出身,不论品行瑕疵。
李斯手段阴狠却才华横溢,用;赵高虽有私弊却办事妥帖,用;王翦功高震主却懂得自保,依旧善终。
原因无他,只因嬴政自信能掌控全局,驾驭群臣。
赵彻的回答,让嬴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这孩子心性与自己何其相似!年少时身处赵国为质,面对燕丹那般惊世骇俗的狂言,嬴政曾立誓要让大秦明月朗照天下。
如今在这小小稚子身上,他竟看到了昔日自己的影子。
那是属于赢家人的骄傲与野心。
“宣蒙毅觐见。”
嬴政随手挥退侍立一旁的内侍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,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。
实则,这盘棋局他已布了许久。
让蒙毅护送赵彻返回陇西,绝非一时兴起,而是他精心布局的一步险棋。
这位千古一帝目光如炬,早已洞悉朝堂之下的暗流涌动。
李斯、赵高等人,那些在法家铁腕下蛰伏的野心家,正蠢蠢欲动,试图从赵彻身上撕开一道缺口,寻找能让他们翻盘的筹码。
更让他冷笑的是,那场发生在公子扶苏身上的闹剧。
短短两载光阴,足以看清人心鬼蜮。
当年扶苏失势被贬,看似根基深厚,实则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
随着儒家大儒淳于越以死明志,扶苏那所谓庞大的政治基本盘瞬间土崩瓦解。
真是令人作呕的笑话。
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、高呼分封制理想的儒生门徒,在导师慷慨赴死后,转头便跪倒在胡亥脚下。
胡拜谁为师?李斯!一个法家酷吏的后盾,这群自诩清高的读书人竟也攀附得如此坦然。
他们并非为了什么曲线救国的大义,不过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在作祟。
当扶苏失去了竞争力,当胡亥成为唯一的权力出口,所谓的信仰与风骨,便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废纸。
嬴政揉了揉眉心,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后的清明。
扶苏太傻,信了这些虚无缥缈的道理。
而他这个父亲,却要用最冷酷的方式,为剩下的两个孩子扫清障碍。
扶苏的势力虽大,大到足以容纳六国余孽、百家异士,甚至只要他想,关外十万大军并非不可调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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