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此刻有人调侃:“莫非你也梦见过神仙爷爷?他说你泄露天机太多,要带你回天庭?”
那该如何作答?
始皇帝并未深究这些细枝末节,他的心思早已飘远。
反观温城县令许望,却是喜极而泣。
基层官吏突获天子亲赏,其恩惠足以抵得上十年俸禄。
这份天降鸿运,全因女儿许负异象频发所致。
深思熟虑后,许望郑重改女名为“许莫负”
。
一字之差,既是不负皇恩的誓言,更是向大秦表忠心的投名状。
车内气氛微妙,始皇帝察觉赵彻异样,却未点破。
天、神、鬼,自古便是世人迷思。
孔子不语怪力乱神,墨家兼爱非攻亦涉鬼神,百家争鸣之下,说法各异。
但于嬴政而言,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康”
才是真理。
天,即是他权力的合法性来源。
他伸手挑开车帘,怀抱赵彻,指向那片苍茫苍穹。
“小稚奴,你看,那是何物?”
赵彻茫然摇头,不解其意。
嬴政笑意更深,手掌轻柔抚过少年脊背,声音低沉而宏大:“是大秦。
此方天地,唯我大秦。”
今日种种冲击虽大,但历史长河中荒诞之事比比皆是。
后世魔导师刘秀、改革家王莽,哪一个不是惊世骇俗?
与此同时,万里之外的陇西郡。
扶苏跪坐庭院之中,仰头凝视天际。
身旁案几上,竹简凌乱散落,似有风雨欲来之势。
淳于越血溅朝堂的那一幕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,深深嵌在扶苏的心底。
始皇帝雷霆之怒未歇,但对于这位理想主义的公子而言,真正的寒意并非来自父亲的威压,而是来自身后那群曾经誓死追随者的骤然离散。
儒家脊梁已断。
回想上次被贬陇西之时,即便身处逆境,儒门 仍如磐石般簇拥在他身侧,那是信仰的力量。
而今,随着恩师惨死,这股力量瞬间崩塌。
昔日的同窗故旧,或是作鸟兽散,或是在恐惧与贪婪中转身投向了胡亥的羽翼之下。
六国遗民的支持,不过是出于政治正确的惯性。
他们支持扶苏,是因为扶苏代表着旧秩序的温情;而胡亥代表着严苛的新法。
对于这些渴望复辟的余孽来说,扶苏是工具,而非君主。
扶苏冷眼旁观,心中却泛起一丝苍凉的清明。
他曾以为,只要顺应民心,便能化解仇恨。
直到那个女子以命相搏,让他看清了六国贵族在大秦铁蹄下的挣扎与怨毒;直到淳于越用鲜血告诉他,人性深处的自私与算计,远比书本上的仁义道德更为真实。
志同道合者逝,别有用心者退。
当第一次亲手 那些制造混乱的六国余孽时,扶苏的心便已经冷了。
如今的他,不再争论对错,不再执着于胜负。
学术之争本无绝对黑白,但在权力的绞肉机里,天真就是原罪。
“父皇做得没错。”
扶苏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摇了摇头。
他累了。
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灵魂的枯竭。
他知道天下人都在期待他重振旗鼓,期待他向始皇帝低头认错以换取回归咸阳的机会。
但他做不到。
违心认罪,是对自己过往坚持的背叛;继续挣扎,只会连累蒙恬、老氏族等忠良之士陷入更深的泥潭。
既然注定失败,不如就此止步。
待在陇西,终老于此,甚至葬身于此,对他而言,竟成了一种解脱,一种最体面的结局。
目光落在手中的玉佩上,温润的光泽映出他略显落寞的面容。
“璎珞,你也错了。”
赵璎珞的死,曾让扶苏误以为世间温情可抵岁月漫长。
她教导的道德治国理念,太过美好,却也太过脆弱。
他终于明白,人心险恶,非教条所能约束。
正如老师所言:“不教而诛谓之虐,然若心如死灰,教化何益?”
他并非没有见过人性的光辉,只是那份心气,已随淳于越之死一同消散。
……
陇西别院外,寒风卷着枯叶掠过。
蒙恬伫立在庭院深处,身影挺拔如松,目光穿过重重树影,遥遥望向屋内那道孤寂的背影。
他的眉头紧锁,眼底藏着深深的忧虑与不解。
而在遥远的咸阳宫中,关于陛下是否在为小公子暗中铺路的传闻,正如同野火般在老氏族间悄然蔓延,引发了一场无声的风暴。
蒙恬伫立在帐外,寒风卷起他厚重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帐内那道枯坐的身影上,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焦灼与痛惜。
扶苏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,连那所谓的储君之位也早已化为泡影。
但在蒙恬看来,真正的溃败并非权力的丧失,而是眼前这个人眼中逐渐熄灭的光。
颓废,是比失败更致命的 。
它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一个强者的脊梁,让曾经那个温润如玉、心怀天下的君子,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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