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平日里憨厚甚至有些木讷的家伙,平时连姐姐王嫣逗弄都不会生气,今天怎么像只炸毛的狮子?
更让赵彻想不通的是,王贲大张旗鼓地带何氏母子回来,摆明了是要给他们落籍安家。
日后,这王腾终究是王离家的一分子,是王离名义上的亲弟弟。
哪怕没有任何继承权又如何?
大秦律法森严,宗法制度严苛。
无论律法还是习俗,王离都是王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。
封地、爵位、家族资源,这一切都将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口袋。
王腾?他连争的资格都没有。
在封建礼教的铁律面前,嫡与庶之间,隔着的是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王腾在王离面前,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,毫无威胁可言。
既然如此,王离为何要将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破,非要闹得满城风雨不可?
王翦并未多言,直接拽着少年的衣袖将其推到堂前,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熟稔:“这便是小稚奴,信里我曾向你提及。”
听到这个称呼,王贲原本冷硬的面容瞬间解冻,眼底泛起一层温和的笑意。
他并未急着说话,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那是一串色泽惨白、隐隐透着寒气的狼牙项链。
“这……可是真材实料?”
赵彻目光微凝,指尖轻轻触碰那锋利的齿尖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野性气息。
王贲嘴角勾起一抹傲然弧度,微微颔首:“每一颗皆取自草原头狼,绝非凡品。”
说着,他竟单膝跪地,视线与少年齐平,语重心长道,“听闻你天生神力,胸中又藏丘壑。
愿此獠牙护你周全,日后沙场驰骋,万夫莫开!”
这并非简单的赠礼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。
以王贲如今的地位,绝不可能拿些仿制品来糊弄人,更遑论这是送给未来女婿的心意。
在王氏家族的谱系中,赵彻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。
王翦的家书往来频繁,字里行间不仅对这位养子赞誉有加,更亲自拍板定下了两家亲事。
王贲心中清楚,此次能空降岭南这种苦寒之地,全仰仗赵彻在朝堂之上的运作与秦王的爱屋及乌。
即便赵彻身世飘零,但在“身份即权力”
的王家铁律面前,这份来自始皇帝的恩宠便是最硬的底牌。
更何况,王贲是个讲究实际的人。
虽然岁月流逝,赵彻身上那股孩童般的憨态已褪去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俊逸硬朗的少年英气,再加之人畜无害的亲和力天赋始终生效,让人见之便生欢喜之心。
连新来的次子王腾都未曾掩饰对赵彻的善意,赵彻亦是以微笑回应,双方关系融洽得令人羡慕。
至于正室夫人,那位一直端庄持重的王氏女眷,今日表现得更是无可挑剔。
面对丈夫在外留情的过往,她并未发作,反而热情接纳了何氏,对王贲也是嘘寒问暖,尽显当家主母的雍容。
然而,和谐的氛围很快被一阵沉闷的空气打破。
王离今日的表现实在太过失礼,险些触了王翦的逆鳞。
若非赵彻死死按住父亲的手腕,那一记足以令骨肉分离的巴掌恐怕早已落下。
最终,王翦只是象征性地挥了两下,便甩袖罢手。
“究竟为何事?”
赵彻转过身,看着儿子那张阴沉似水的脸,眉头微蹙。
王离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深深地看了赵彻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。
沉默良久,他才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:“小稚奴,我可能要随父亲前往岭南了。”
“什么?”
赵彻身形一顿,满脸错愕。
此前王翦从未透露过这一安排,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赵彻一时难以适应。
但转瞬之间,理智回归脑海。
十四岁,在这个时代已是成年,若再留在关中安逸享乐,只会荒废了这身好武艺。
雄鹰终需搏击长空,王翦也需要一个能在真正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继承人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赵彻喃喃自语,心底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感。
虽知王离有些呆笨,甚至常被戏称为“憨货”
,但这段时间以来,对方给予自己的帮助不容小觑,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更是珍贵。
这也正是明知王离犯了错,赵彻仍要极力阻拦,不愿让他挨打的原因所在。
“舍不得?”
王离嘴角噙着一抹戏谑,目光直勾勾地锁住赵彻,“要是让我那妹妹知晓我要远行,怕是要哭成个泪人儿。”
他眉梢轻挑,一脸得色。
赵彻默然不语,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。
某种不祥的预感如野草般疯长——这一别,或许是漫长的岁月断层。
等到重逢之日,或许已是多年以后,王翦已至而立之年,鬓角染霜,而自己……也早已褪去稚气,长成大人模样。
古人一别,山高水长,往往生死茫茫。
在这异世的黄昏中,赵彻竟久违地怀念起现代社会的便捷与速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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